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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茉莉死了

星期天一大早,我接到一个声音慌乱的电话,一阵嗡嗡之后,我听清楚了三个字,“她死了”。“谁?”我一惊。“我过来跟你说。”手机挂断。我赶紧跳下床,蹦到马桶上,两分钟后,开始洗漱。很快,门铃响了,我跑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陈明,长头发铺在尖尖的脑袋上,像一具保存完好的千年古尸,可见他已憔悴至极。

坐定,陈明跟我要了一杯凉白开。因为身体有了水分,他开始流泪,后来哭声也冒了出来。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我拍了拍他肩膀:“别急,告诉我怎么回事。”

“陈茉莉死了,”陈明因为眼睛被泪水浸泡的缘故,出现了失魂落魄的神情,“被人杀了。”

陈茉莉是陈明的前女友,一个大眼睛、尖下巴的小姑娘,以前我经常见到她,因为陈明常带着她跟一帮朋友吃饭喝酒唱K。她不是很漂亮,但她身体瘦削,干干净净,又年轻,还在上大学,所以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如果不是因为陈明,我也会喜欢上陈茉莉,看到她,就有一种保护她的冲动。身为男人,我算不得君子;身为朋友,我得装得像一名柳下惠。

“不是你杀的吧?”我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陈明恶狠狠地盯着我。但据我猜测,他的视线虽然冲我而来,但脑海里盯着的一定不是我,而是别人。他目露凶光,证明他体内在翻江倒海。只是我无法猜出,他现在眼睛里出现的是那个凶手,还是陈茉莉本人。

陈明跟陈茉莉认识时已结婚生子,但这个家伙不老实,管不住裆部那玩意儿,大学城的一次邂逅,就有了他与学生妹的一段风流韵事。原本所有朋友都认为,他所谓的这段感情,会像从前数不清的情事那样无疾而终,用陈明的话来说,他“喜欢她的小乳房和小屁股,摸着手感很好”,仅此而已,玩玩罢了,不会当真。然而出乎意料,陈明后来竟然来真的了,连公司都不太打理,放权给副总,自己隔几日便带着陈茉莉开车自驾游,有时还去一趟香港,坐一坐邮轮,飞一飞欧洲,俨然一对恩爱小夫妻。他亲口对我们说,“爱上她了”,我们问他,爱是什么滋味,“就这个滋味,一晚上不抱在一起就睡不着觉”,他声称这是人生第一次真情流露,也将是最后一次。不到一年,陈明就离婚了。因为愧疚,他把儿子和几乎所有家产都给了前妻,接近于“裸离”。陈茉莉也从学校宿舍搬出来,住进了他剩下的唯一一套房子,每天在小区与学校间往返。

“她竟然真的死了!”陈明耷拉着头,用双拳敲打自己的后脑勺,我观察了一下,力度不算很轻,所以,出于朋友的关心,我握住了他的手。

陈明这话事出有因。与所有似乎跟因果报应有联系的婚外情那样,陈茉莉最后还是离开了他,距他离婚仅一年左右。我不知内情,陈明也一反常态,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原因。我只记得他有好几个月处于崩溃状态,比今天的他更糟糕。他甚至一怒之下让自己的公司顺利倒闭,后来那些被迫下岗的公司员工,被他的副总一一召回,组建了一个新公司。那段时间,也就大半年前,他常常邀我去酒吧大喝特喝,埋单也慷慨,富翁的派头没有变,把我喝得既疲惫又不好意思,疲惫是因为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不好意思是因为我没有埋过一次单。酒后,他常常大吼,吼出的句子里充满了血腥,诸如“不得好死”,“我要杀了她”,“狗娘养的杂种”,等等。他甚至酒后驾车,拉着我狂飙到大学城,对着一栋楼喊“陈茉莉我要干死你”,学校没有保安走出来,但楼上扔下来一个矿泉水瓶,他捡起这个瓶子,拼命地砸车。我坐在车上时已两股战战,此时此刻更是惊恐莫名,左顾右盼,唯恐有警察溜到我们身边,但很幸运,我和他都平安无事,没有蹲监牢。

我给他又倒了一杯水,他没有喝,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我的影子,因为他目中的凶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下悲伤。“我去过医院”,他说,“被人捅了六刀。”六刀,我幻想我是被捅的陈茉莉,一刀就已够冰冷,够我痛得撕心裂肺、喊爹叫娘,剩下这五刀,一刀刀下来,除了死,还会有什么结果?伴随着这样一种想象,我的背脊心仿佛出现了一块冰。

“怎么回事?”我尽量把声音放温和,唯恐一不小心触怒他的悲伤,刺激他跑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砍我。失去理智的人,不是人,失去理智的朋友,“朋友”二字都不会写。

陈明没有失去理智,应该没有。就像那几个月的狂喝滥饮之后,忽然有一天,陈明告诉我,他决定放下了,无非一个小女人而已,“一个该死的臭小三”。我问他,是不是打算复婚。他冷笑,“不会”,他说他不能败在一个小姑娘手里。他要报复她。怎么报复?那就是超大剂量地泡学生妹。我也确实隔几天就能看到他搂着一个小姑娘进家门,因为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至于是不是学生妹,我并没有多问。他甚至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隔三岔五地请朋友吃饭喝酒唱K,更不会跟朋友吹嘘他的艳遇,仿佛变得神秘起来。有时候,我不知道是出于嫉妒,还是出于同情,心想不知有多少祖国的花朵被这个家伙糟蹋,并且想象着他与那些小姑娘巫山云雨的场景,而后我会咬咬嘴唇,摇一摇头,接着叹一口气。但朋友的状态变好,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偶尔聚一次,我们都会说,“死过一场的人终于活过来了”。我估计他甚至比以前更有事业心了,因为他的新名片上印了三个头衔,而且他扬言要“几年之内做到上市”。

但谣言--也许是谣言--不久就从其他朋友嘴里传入了我的耳朵。陈明这厮的新公司,全部招收的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学生,而且无一例外地都与他有一腿,不论美丑、高矮、胖瘦。这让我内心涌起了万般滋味,同样,我不知道是嫉妒,还是同情。一个人呆在家里时,我会想想陈明的事,安慰自己说,他确实有这个资本,年近不惑,看上去却还是年轻得很,人长得也不赖,壮实匀称,比我强多了,他的前妻就超过了我所有交往过的女人,可见他有美人缘,更有年轻女人缘。偶尔我会跟一两个朋友求证这个谣言的真实性,朋友笑而不语,说明他们也拿不准,或者也像我一样,心里万般滋味。几个星期后我便忘记了有关陈明的传闻,连想都不去想

坐在沙发上的陈明,没有回答我的“怎么回事”,高扬着脑袋,左右转了一转,我能听到因颈椎劳损发出的声音。

“老李,”他说,“这世上真有因果报应这回事。我踹开了我前妻和儿子,后来我被她踹了,这就是报应。她把我踹了,我咒她死,果然她被人杀了,这也是报应。”我脑袋里瞬间涌出有关他的谣言,按照他所说的这种因果律,未来他不知还要承受多少报应?但我当然不敢说出口,实际上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任凭他竹筒倒豆子。看得出来,他需要说话。

“我是认认真真地爱陈茉莉。这个小姑娘,身上有一股魔力,你不懂,其他哥们也不懂,以为我是好色,好那口,根本就不是。”

我当然不能懂,因为我并没有品尝到陈茉莉身上的魔力。因为没有品尝,所以没有记忆,如果给我一次品尝的机会,或许就能懂了。

“你知不知道,陈茉莉为什么离开我?”见我没有回答,他凄惨地哈哈一笑,“她为什么会离开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泪忽然就奔了出来,只见他用袖子一擦,泪水没有擦净,但眼睛不模糊了。

我隐约听说过有关陈茉莉离开陈明的缘由,当然同样是传闻,小道消息,不足挂齿。一种是说陈茉莉跟别人好上了。这个说法又分为两种,其一是陈茉莉跟了一位大富翁,其二是陈茉莉爱上了一个男同学。后者又分为两种,这个男同学是富二代,或这个男同学是官二代。第二种传闻,跟陈明有一定关系,据说陈茉莉好淫,小小年纪已熟谙风月事,陈明那话儿不够她受用。这种说法有点离谱,但也不算太假。作为朋友,我跟陈明一同去过桑拿房,亲眼见过他的裆部之物,的确不够勇猛。又据说,陈明之所以滥交女人,跟他的这一特点有关,那玩意小,女人不满足,所以陈明也难以得到满足感,只有以量取胜。说出这一传闻的,是陈明不太感冒的一个朋友,所以肯定有编造之嫌。还有第三种传闻,陈茉莉因为陈明的前妻一直跟他保持藕断丝连的关系,甚至还一同开过房,因此小姑娘醋意大发,常与陈明争吵,陈明打了陈茉莉,于是导致关系破裂。我认为这不无可能,前面说过,陈明的前妻也算得上美人,有好几个朋友包括我在内,都垂涎过她的美色,当然也只能垂涎而已。朋友妻,不可欺,至少我是这样约束自己的。

陈明从沙发上站起来,抿了抿嘴,摸了摸口袋,我立刻会意,从卧室拿出一包烟,弹出一支给他。他不再说话,眼睛盯着我的电视柜,好像里面藏了什么宝贝一样,一动不动,除了眨眼。一长段烟灰落到地板上,他抽了第二口。抽完这一支,又抽了一支,再抽一支。我的好奇心在此时翻滚着,试图蹿出我的喉咙,但我把它狠狠地咽了下去。其实什么人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每天有那么多人因为各种意外死去,我只能忽略不计,否则,我的人生将布满尸体的影子。这个年代,我唯一能关心到的,只是自己的活着。我甚至关心不到父母,他们终有一天也要先我而去。当我看到一些人因为另一些人的死义愤填膺,乃至仰天长叹,我只能表示理解,但不屑于同流。就像现在,我对陈明只能表示理解,最多用我沉默的情义,给他一丝安慰。我知道,陈明现在只是需要有个人陪着。陪着就够了,问题依然是问题,谁也无力解决。

“那段时间”,陈明指的是跟陈茉莉分手那几个月,“我有亲手杀了她的冲动。我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几乎交出了我全部的感情!”他抬眼看我,我坐在一把比沙发高的椅子上,手里也有一支烟。“老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也是最了解我的,你觉得我跟她在一起,跟前妻离婚,错了吗?”我没法回答,所以不回答。“不会错的,”他长长地叹气,自言自语,烟灰又飘落,“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做。她身上有一股魔力,我没办法控制自己。”陈明又一次提到了陈茉莉的魔力,又一次刺激了我那几根主管想象力的神经。

“她死得很惨,”陈明说,“六刀!”他紧抿着嘴,用右手做出一个“六”的手势。“太狠了!”

“凶手抓到了吗?”我挤出了一句话。

“我不会给她报仇的,”他答非所问,“绝不会!”

他把烟扔进烟灰缸,倏地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我跟过去,只听他大吼一声“啊--”

陈明是个大嗓门,稍微有点尖细。在K歌房,他喜欢唱音调特高的歌,这让我们望尘莫及。他吼起来很有一套,所以,他的这声“啊”一定惊动了很多人。我赶紧把他拉进屋,但用的力道很恰当,拉回屋后,又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摆手,“老李,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不是?”

“当然!”我说。

“不要告诉别人。”他眼睛盯了我一会儿,让我感觉有点不自在,但仍保持温暖的微笑。陈明知道了我的意思,我相信他一定相信了我。我的嘴巴异常严实,像一堵墙堵住了我的喉管。陈明走到门口,穿上他的鞋--一双铮亮的皮鞋。“你要走?”我知道他要走了,但还是问出了口。“走了!”他说,“回去睡觉。”

我目送他走进电梯,又目送电梯门关上,而后迅速转身,锁上门。走进书房,我打开电脑,上网,搜索“陈茉莉”,没有新闻。我又打开几个门户网站,没有某女学生被杀身亡的报道。有一则某女学生被轮奸至死的社会新闻,我点开看了,不是发生在我们这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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