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所在位置:感人故事 > 民间故事 > 传奇故事 > 正文
雪白的墓碑

木盆里盛着热水,这是莹洗澡用的。

木盆很大,一大锅热水倒下去,还淹不到五分之一。当然里面是要对凉水的,凉水对到木盆一半的位置,把手指伸下去,感觉跟体温差不多,这就可以把整个身子坐进去了。小雪在家的时候,莹和她两个人一起坐到里面,也不觉得位置不够。现在只能是莹一个人坐进去了,小雪到镇上的初中寄宿,半个月才回来一趟。

门窗都是关好了的,莹感觉不到还有什么危险。接下来,莹开始脱衣服了,脱一件衣服就可以舒一口气,好像衣服原本是很沉重的东西。衣服是用来隐藏莹身体的美妙的,衣服一件件地脱去,莹身体的美妙也就一点一点地凸显出来。

这年莹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年轻的年龄了。徐娘被称作半老的时候,估计也就三十出头。莹当然也感觉到了岁月对自己身体的侵害,最明显的证据,就是爬上她眼角的那些细碎的鱼尾纹。

莹抗拒不了那些鱼尾纹,就像她抗拒不了命运的磨难一样。

莹引以为豪的是她身体的曲线,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身上找不到一块赘肉,这也算是多舛的命运给莹的额外恩赐吧?

莹准备坐进木盆去了,可就在这时候,莹却感觉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谁?”莹的声音跟她的身体一起在颤抖。

莹拼命克服恐惧,转过身来。是杲!这个可怕的人,正一声不响地站在她眼前。

“你是怎么进来的?出去!出去!”莹的声音透着绝望般的疯狂。

果仍然一声不响。他在喝酒呢,他一边喝酒,一边冷笑着看着莹的裸体。

“出去!出去!”

莹抓起自己刚刚脱下的衣服没头没脑地朝果砸去,于是杲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莹蹲下身去,双手捂着脸,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姑娘抽泣起来。抽泣了一会儿,莹的情绪慢慢平复了。她开始思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杲没有死吗?

怎么可能没有死?尸体从小卖店门口抬过去时,莹是亲眼看见了的。都腐烂得不成人样了,怎么可能还活过来?那么,莹看见的是杲的鬼魂吗?

杲说过还要强奸莹的,装扮成蒙面人的模样强奸莹。因为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所以杲人虽然死了,鬼魂仍然不放过莹。

不过,这世上真有鬼魂吗?从小以来,莹一直半信半疑。如果鬼魂是不存在的东西,那么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就是莹脑海里所产生的幻觉了。

这是有可能的,像杲这样一个人,既是莹的仇人,又是莹的恩人,莹是不可能将他从脑海里抹掉的。何况,这大半年来,莹一直在提防一件事,提防杲突然在某一天装扮成蒙面人再一次强奸她。

莹一直不愿意回忆往事,可有些时候,往事会自己浮现到眼前。

现在莹又回到十六年前那个月朗星稀的晚上了,她踩着单车行进在回家的路上,路是又宽又平的柏油马路,她跑过无数回的,所以她一点也没有提防。莹还在哼着《红色娘子军》里面的小调呢,别人哼不好,可对于莹这样一名文艺宣传队的骨干来说,这简直是小菜一碟。莹感觉自己也是一名女战士,这样和心上人在一起,会更让人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莹的心上人是瑾,一名驻守在北国边陲的解放军排长。

莹是在动静树那里遭到杲的劫持的。杲黑布蒙面隐藏在动静树上面,等到莹抵达时,突然像传说中的大鸟落了下来,不等莹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以闪电般的速度捆了莹的手脚,又堵了嘴,接着像扛麻袋一样将莹扛到肩上,风驰电掣奔向半里路外的河边。到了河边,杲把莹放在一块比较平整的草地上,先是对着莹美丽的瓜子脸端详了一会儿,接着就脱她的衣服。这时候莹已经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她不能动,不能言,只能幻想她的心上人会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突然从天而降,将她从蒙面人的手中解救出来。

因为杲黑布蒙面,莹在当时并没有认出他,可是莹却看到了他胳膊上的一枚五角星纹身。那枚五角星纹身非常显眼,不知道杲为什么没有把它遮掩一下。从小处说,这是杲的疏忽,从大处讲,这叫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后来就是通过这个五角星纹身,公安才不费吹灰之力把案子破了。当然罪证不仅仅是一个五角星纹身,还有很多证据,比如果作案用的蒙面罩,就是公安从他家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当公安将重新套上蒙面罩的杲押到莹的面前请她指认时,莹二话不说,举起菜刀就要砍他。此时此刻,公安又充当起杲的保护神了,他们夺下了莹的菜刀,把呆交给了法院。杲最后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在莹看来,这太便宜他了。莹原以为法院会判杲死刑的,那样她会稍稍感到一点安慰。

莹已经被判死刑了,宣判的不是法院,是命运。身为解放军排长的未婚夫不再要她了,男男女女看见她都指指点点。莹恍恍惚惚地走到河边,一直走进河水最深的地方。河水快要将莹整个儿淹没了,可最后,一双有力的手又将莹托出了水面。莹被人解救了,解救她的,是身为民兵连长的旌。

想死死不成,莹把自己嫁到了千里之外的山西。没几年,莹成了寡妇,又只好带着女儿回到生养她的故乡。

莹把自己遭受的一切苦难都记在呆的头上,法院不判他死,莹就在自己的心里将他一次次千刀万剐。莹在想,不管经过多少年,只要杲再次站到自己的面前,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他。可是,等到果真的再次站到她面前时,莹却不能杀他了,因为他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事情发生在杲出狱之后,出狱后的果以采药为生。有一次杲到山里采药,陡然听见远处有人喊救命,杲丢下背篓一口气跑过去,见到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女孩子的小腿被毒蛇咬了,若不及时施救,只有死路一条。杲救了那个女孩子,他给她放了毒血,敷上了草药,又给她服下了一颗他自制的黑丸子。包扎完毕,接下来,他还要负责把女孩子送回她家。他问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原来这就是莹的女儿,名叫小雪。

不知道杲有没有后悔过,可他最后还是把小雪送回到了莹的小卖部。自从山西归来,莹就一直开着小卖部,虽不能赚到很多的钱,可也勉强能够糊口。杲一直把小雪背到小卖店门口,正在给客人拿东西的莹当时整个人完全愣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到莹想要拿菜刀砍人的时候,杲已经放下小雪,一声不吭地走了。

很快莹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明白了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杲已经变成自己的救命恩人了。杲救了小雪,等于救了莹自己,因为在任何一个母亲眼里,女儿的生命是大于自己的生命的。恩人就是仇人,老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莹的心里有一万个不明白。

黄昏时分,莹提着满篮子的礼物来到了杲的茅草屋。这是杲一个人的茅草屋,先前他还有一个瞎眼母亲,在他被判刑的当天就上吊自杀了,尸体腐烂半个月后才被发现,好像现在在这草屋里还有一股尸体腐烂的味道,不过更多的是草药的味道。草屋外面的墙上挂的全部是草药,屋顶也是。草屋的门是敞开的,里面挂的草药更多。到了草屋门口,莹先是咳嗽了一声,接着就硬着头皮走进去了。杲坐在堂屋里,正在就着一碟咸菜喝酒,看见莹的到来他一下子愣住了,因为他压根儿没想到莹会在他的草屋出现。

莹板着脸一句话不说,只是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朝外面拿,东西不多,但都是好东西,两条红塔山牌的烟,两瓶西凤酒,如果用钱买的话,少说也要五十块钱,这是小卖店一个星期的纯收入。直到把东西全部拿完之后,莹才开口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一命。”

莹没有看杲,只听见“咕嘟咕嘟”的声音,那是杲在朝喉咙里灌酒。酒灌得太多,下不去,于是就呛进了气管。如此一来,莹又听见了杲剧烈的咳嗽。听杲的咳嗽莹感觉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了,这让莹稍稍消除了一些对他的恐惧。

杲一直咳嗽了好久,连眼泪都给逼出来了。也许杲是故意要咳嗽很久吧?这样就可以把他应该说的话省略了。莹其实也不想听杲说话,现在东西已放下了,感谢的话也说了,莹也该走了。可莹刚一迈脚,杲就发话说:“就这么走了?”

莹回过头,看见杲一脸冷笑。杲的眼睛看着莹拿来的礼物,好像那冷笑也是对着礼物发出来的。

“救了一条人命,就配得到这么点东西,是不是我救的那条人命太不值钱了?”

莹明白了,杲是嫌莹提来的东西太少。

“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都可以给你。”莹硬着头皮说。

“那么,就把你的身子给我吧。”杲厚颜无耻地说。

莹的脸煞白如纸。

“怎么样?不愿意?不愿意就走吧,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杲又“咕嘟咕嘟”灌起酒来,这一回,他把手里的酒瓶灌了个底朝天。

莹慢慢地走向门口。怎么回事?莹将门给关上了。接着,莹就开始背对着杲脱起衣服。

杲沉默了一会儿,感慨说:“想不到你是一个如此大方的女人,我要不接受就太愚蠢了,不过我还是有些怕,怕在事后被人再将我当做强奸犯给抓起来。”

“你放心,我可以跟外人解释,我这回是完全自愿的。”

“真是自愿的吗?我总觉得,你好像并不情愿,你看,你满脸的泪水……”

“你要的是我的身子,何必在意我的泪水?”

“可我好像感觉,这泪水是在拒绝我。”

莹拿起自己的衣服在脸上擦了擦,擦得眼睛像两个红桃子一样,挤出一点笑容说:“现在,你应该满意了吧?”

呆摇晃着脑袋:“你还会流泪的,我敢打赌,不到半分钟,你的眼泪又会流出来。瞧,我没说错吧?”

莹的眼泪果然又流出来了,流得一塌糊涂。

莹哽咽而语:“你可以不看我的脸……”

杲发出一声淫笑:“脸是你身上最好看的地方,不看脸怎么行?算了,你的泪水弄得我毫无心情。等到你什么时候不流眼泪,你再把身子拿来给我好了。不,你不必来找我,我会直接找你的。我要把自己装扮成蒙面人模样,真正地强奸你一回。”

说完这句话,呆就不再理会莹了,大大咧咧地从裸体的莹跟前走过去,一直走到茅屋外,不一会儿,就消失了任何动静。

回到小卖店,莹_整个夜晚都辗转难眠。她在回想刚才在茅草屋遭受的屈辱,同时也在想,杲会什么时候来强奸自己呢?那将是更大的屈辱,而在那更大的屈辱降落她身上的时候,她要不要反抗?不能反抗,她要把降落在自己身上的屈辱,当做是对救命恩人的回报。事实上,她就算成心反抗,是怎么也反抗不过的,就像当年被他强奸的那次一样。莹天天提心吊胆,等待着杲来强奸自己。可大半年都过去了,杲却始终没来兑现他的诺言。

杲没有来兑现他的诺言,却做了一件让全村人都对他刮目相看的事,他为已经下葬了十好几年的母亲购置了一口八千元的棺材。八千元不是小数目,他是哪里弄来的?估计,都是他用草药换来的吧?有这八千元,杲可以把他破烂的茅草屋变成漂亮的瓦房了,可他却非要用来证明他的孝心。杲的母亲是一个很不幸的女人,十八岁出阁的那天还没有踏进婆家的门,就在半路上被土匪抢去做了压寨夫人。没多久共产党来了,土匪丈夫遭到了镇压,自己历经磨难,好不容易把一个遗腹子抚养大,结果进了监狱。前面已经提到过,杲的母亲是在他被判刑的当天上吊自杀的,尸体腐烂半个月后才被发现,最后是当时身为民兵连长的旌带了几个人用草席将她裹住了随便挖了个坑掩埋了事。杲出狱归来,又是旖带他去找到了坟墓。掘开坟墓,杲看到的只是几根爬满蚂蚁的骨头。那当然是他母亲的遗骨了。杲跪在地上,将每一根骨头上的蚂蚁都剔除干净了,又用绸缎将几根骨头包裹了起来,放进了那口昂贵的棺材里。

半个月后果就死了,死在十几里外的河滩上,尸体肿胀得像山一样高。人们猜测杲是醉酒后失足掉进水沟被山洪卷走的。杲死后眼睛还是睁着的,也许有些死不瞑目。还是旖带人埋的他,不过此时的旖,职务上已经从民兵连长变成村委会主任了。

杲一死莹就松了口气,今后不必提心吊胆了,可没想到,杲的鬼魂现在又找上门了。

幻觉或者是鬼魂,莹更愿意相信后者。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之后,杲的鬼魂时不时都会到莹这里光顾一下。

杲只在莹脱光衣服的时候来,停留的时间也不长。他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所以门窗关得再死也是枉然,他可以穿墙而入,从天而降,或者从地底下冒起。

因为呆会来看莹的裸体,所以,莹不再跟小雪一起洗澡了。其实,即便没有杲的存在,莹也不能跟小雪一起洗澡了,因为小雪的身体已经越来越饱满了,若是两个人同时坐进木盆,会明显感觉位置不够。

还有,就是小雪的裸体太美了,莹压根儿比不过。

很多时候,在小雪一个人坐在木盆里洗澡的时候,莹会在旁边装着漫不经心的表情欣赏她的裸体。莹在小雪的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从而感觉世事沧桑,变化实在太快。

小雪的美既让莹嫉妒,又让莹自豪。跟嫉妒相比,自豪要占更多的比例。

小雪一天天地长大,最后,她要长时间地离开莹,到首都去读大学。

“去跟你的救命恩人告个别吧。

莹带小雪来到杲的墓地,墓地平平的,上面什么标志也没有,可莹知道,就是这块地的下面埋着杲。

莹把带来的酒洒在墓地上,酒液很快顺着地缝渗下去了。至于它们最后有没有进到杲的嘴巴里。莹就不得而知了。

这以后,杲就很少再来欣赏莹的裸体了,莹安安静静地生活了很多年。

杲再一次来看莹的裸体,是莹准备把自己嫁出去的时候。莹要嫁的对象是旖,若干年前的民兵连长,再一个若干年前的村委会主任,而现在,他是村里的支书。

旎也是莹的救命恩人,当年莹投河自尽,是旖把她捞起来的。旖还说,别人不要她,他可以要她。旌慢慢平复了莹的决死之心,只不过莹并不相信擅说的要娶她的话,她以为那只是他安慰她的话。莹哪里知道旌一直就在暗恋她?旌是真心想娶莹的,可他刚把想法告诉母亲,立刻就遭到了母亲的阻止。母亲把话说绝了,只要他敢把莹娶回家,那就等着给老娘收尸吧。旖拗不过固执的母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莹远嫁山西。一年后,旋在母亲的逼迫下成家了,好像为了故意跟母亲怄气,他娶的是比莹要大三岁的麻脸萱。

等到做了寡妇的莹回到娘家时,旌已经当上了村委会主任,全靠他跑前跑后,才帮莹开起了一间小卖店。施是什么时候都将莹装在心里的。别人不知道,萱最清楚不过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萱至少有两百个夜晚听到旖在梦中叫唤莹的名字。萱郁郁寡欢了一辈子,未了来了个乳腺癌。检查出来的时候已到了晚期,切除也不管用了。女儿早巳出嫁了,不用萱牵挂,萱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旌。萱想撮合莹和擅,跟莹和旋都坦率地表明过自己的立场。这事太荒唐了,莹和旋即便有心,也不会当着萱的面应承。萱是握着莹和旖两人的手断气的,她有些死不瞑目。

萱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施像莹一样,也成了孤家寡人。刚开始莹还避嫌,日子久了,就慢慢地跟檀走近了起来。说到底,莹还是有意于旖的,只是有些含糊罢了。旖是一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平时让萱伺候惯了的,突然过起单身日子,还真有些不适应,屋子里弄得乱糟糟不说,身上的衣服也经常是脏兮兮的。莹看不过去,偶尔就会去一趟他家,帮他洗洗衣服,收拾收拾房子。莹来帮忙的时候,旌会特意弄点好菜,留莹在他家吃饭。有时候擅跑到莹的店里买东西,赶上莹吃饭那会儿,莹也会拉住他一起吃。吃饭的时候两人头挨在一起,来买东西的人看见了,就故意打趣。一打趣莹的脸就红了,旌也有些脸红,但他是个善于掩饰的人,他会打着哈哈,化解眼前的尴尬。两人的关系始终是那么若即若离,多亏了茛,才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莨是村里的妇女主任,算得上是旖的同僚吧。这是一伞热心肠的大姐,不知撮合了多少对孤男寡女。可即便没有茛,莹和旌最后恐怕还是会走到一起,不为别的,就为验证一下水到渠成这条尽人皆知的真理。

旌其实是个内向的人,别看他在官场上风风火火,他的心却是深藏不露。事情挑明后,旖仍然没有太多的话对着莹说。还好,旌晓得用礼物来代替自己的心意。旌想送莹一件首饰,不是地摊上那些糊弄人的,而是珠宝店里货真价实的那种。珠宝店琳琅满目的首饰令旋眼花缭乱,挑选了半天,最后才选定了一枚价格昂贵的白金钻戒。旌是在黄昏时分走进莹的小卖店的,那时候莹正在炒菜,看见他来了,也没停止手头的工作,只是对他笑了笑,红了红脸。也没有什么开场白,旌直接就拉过莹的手,将钻戒戴到了她的手指上。据说戴戒指是有很多讲究的,具体要戴在哪个手指,旌也没有细想,反正只要配在莹的身上好看就行了。说实话,那枚钻戒跟莹的手指还真相配,跟她的整个人也相配,让旌恍惚觉得,这枚钻戒原本就是为莹一个人设计的。钻戒甫一戴到莹的手指上,就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让裹罩在炒菜的油烟之中的莹也一下子变得光彩照人。刚开始莹还有些纳闷,不知道旌拉手的用意,等到钻戒戴到手指上时,莹才突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第二天,莹就拉着旖去照相,不是普通的那种,是结婚登记照。也不知摄影师是不是恭维,说他俩特有夫妻相。是不是夫妻相姑且不论,反正看莹紧挨旖的架势,就好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旌的身体。不过当摄影师想给他们拍一套婚纱照,莹怎么都不肯了。按她想的,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拍婚纱,不被人说成是老妖精才怪。结婚照取出来后,两人就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领了结婚证,两人就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了,但要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肯定是要在圆房之后。一切都留到国庆节,留到那个属于莹和旌的新婚之夜吧,那肯定是莹这一生最美妙的一刻。

明天就是国庆节,到了傍晚,莹该洗澡了。这是莹在小卖店最后的一个澡,洗完这个澡,苦难的寡妇岁月就跟莹拜拜了,到了明天莹就成了新人。莹一件件地脱去自己的衣服,跟往常一样,脱一件衣服莹就舒一口气。衣服一件件地脱去,莹的裸体也就一点一点地凸显出来。好看的,不好看的,都通过对面那个穿衣镜展示在莹的眼底。

这年莹四十七岁。

四十七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早已经成了豆腐渣的代名词了。现在损害莹的美丽不只是鱼尾纹,还有更多的东西。眼袋,暗斑,下垂的下巴和夹杂在她一头青丝里的白发,这些是头上的,不脱衣服别人也能看到的,所以不理会也罢,而暴露在莹裸体上的那些缺憾,才是莹最揪心的。

莹将目光停留在自己裸体上的赘肉上面,这些赘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现它们的存在的,之后它们就越来越多,现在,在莹的脖子,胸腹,胳膊和大腿,到处都是。腹部的赘肉是最多的,它们打着皱褶,彻底破坏了莹身体的曲线。在赘肉增多的同时,乳房却在慢慢瘪下来,就像在慢慢失去水分的苹果一样。十年前,莹的乳头看上去都还像刚刚摘下来的红樱桃一样饱满鲜艳,现在呢?简直就是两枚黑葡萄干。

莹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只证明一点,生老病死的规律是不可抗拒的,这是任何生命的法则。

莹还知道,自己这裸体明天是必须展示到施的眼皮底下的。没有让旌看到自己年轻时候裸体的美丽,只能看到她枯萎的现在,莹真有些对不起他。不知道施会不会嫌弃莹现在这枯萎的裸体?不会吧?因为旖早应该想到,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的身体会是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候,莹感觉房间多出一个人来了。这是久违的果。

仍然是过去那个样子,胡子拉碴,衣冠不整,也仍然离不开酒。呆一边灌着酒,一边冷笑着看着莹的裸体。

莹一点也不激动,没有斥责他,没有驱赶他,也没有用自己刚刚脱下来的衣服砸过去。莹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喜不怒,无视杲的存在。

莹当着杲的面,将自己的裸体坐进了木盆里面。莹任由杲看着自己坐在木盆的裸体,不仅是杲,那些从墙缝里钻进来的蚊子也是可以看她的,不管看她的是果或者是蚊子,莹觉得二者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木盆也老了,周身油漆剥落,如同主人一样黯淡无光。

水是温水,跟莹的体温差不多,冷一点,或是热一点,那就不能容纳莹的裸体了。水原来有半盆,等莹坐下去后,水立刻涨了起来,一直涨到盆沿。水不能进入莹的身体,但可以滋润莹,就像滋润枯萎的花朵一样。恍惚间,莹觉得自己这朵枯萎的花又重新鲜活起来。

“我要嫁人了。”莹说。

杲不说,一直以来他都不说。可他眼睛里的冷笑好像是有意思的,那意思好像是说,这没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新郎是旖。”莹又说了句。

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杲的眼睛里闪烁,很暗的一种东西,属于情感之类的。

“我相信我会得到幸福。”

杲不相信,冷笑就表示不相信。

“今后,你不要再在我的眼皮底下出现了。”

杲不冷笑了,他久久地看着莹,不是看莹的裸体,是看着莹的脸。最后,他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莹在回想果刚才看自己的表情,他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吗?

莹不想了,她抛开了虚无缥缈的呆,一心一意地想着旋。

莹想着旋的裸体,像旌那样强壮的人,一定有很多胸毛吧?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男人即便到老了,体型应该还是没有多少变化。男人的胸肌应该始终像岩石,里面还应该包藏着滚烫的岩浆。那些岩浆会将莹这样一个柔软的女人吞没的,可是莹不害怕。相反,她很期待这样的情景的出现。她相信旖让她得到的不是毁灭,而是新生。

出嫁的时刻到来了。

迎亲的队伍到来了,光是小轿车,就有十好几辆,也许因为旖是村支书,才有这么大的能量吧?莹喜欢旌为自己释放的能量,她笑靥如花,没做任何忸怩之态,就让擅把自己轻轻托举起来了,在众人的起哄声之中,上了最前面的那辆奔驰车。

本来从莹的小卖店到旌家只有百米远的路,为了散布喜气,车队来回都兜了个大圈,绕遍了整个村子。全村人都来恭贺,还有镇上的领导也来了一些。自出小卖店伊始,莹一直有一种飘在云里的感觉。云是彩云,缭绕得周围到处都是琼楼玉宇,而簇拥着她和旌的男男女女也尽是神仙。当然莹和擅是不在神仙之列的,要当神仙也得等过了新婚之夜,至于现在,莹得好好地体验一下做新娘的感觉。没错,她现在的确是新娘了,独一无二的新娘!连神仙也只是她这个新娘的陪衬!莹的心里明明欢喜得要命,却忍不住要流泪,不过她也知道,眼泪是不能在今天流的,一流福气就流没了,所以她好歹得把眼泪含住。婚礼的高潮是拜堂,除了没有红盖头外,其余的细节就跟电影里的一样。拜了堂旖就在旁人的吆喝声中又将莹托举了起来,一直托举到了洞房。按旧时的规矩,进了洞房就该圆房了,现在时代变了,规矩也就随人而定。不过是略微喘了口气,连悄悄话也没来得及说,一对新人又从洞房里面出来了,一桌一桌向来宾敬酒。旌是海量,平常轻易不醉的,所以连同莹的酒,他也一道包了。莹一个女流,本来是滴酒不沾的,难得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她也象征性地喝了一点。不过是浅尝辄止,脸上却早已是桃晕一片,越发显得妖娆妩媚,风情万种。到了晚上,宾客散尽,一对新人重回洞房,这才到了夫妻圆房的时候。

洞房就是施原来跟萱的卧房,不过将其粉刷粉刷,换上一些新家具,再贴上一些红纸剪出的嚣字,新气象就出来了。原先旖和萱的旧照片早就取下了,换上了旌和莹的放大的结婚照。其实对于夫妻来说,最重要的莫过是一张床,床是两口子的肉和情感的共同载体。床是新床,专门为莹打制的。不知道擅是怎么想的,居然在床上一连叠了八麻盖被,难道他还想莹跟他生孩子么?答案是否定的,莹的情况谁都知道,她早已不能再生孩子了。打从小雪从她剖开的腹中取出来的那一时刻起,医生就告诉她,她这一生都不能再生育了。不能生育,可是夫妻间的人伦之乐还是要享受的,现在,就到了莹和旖享受人伦之乐的时候了。

莹先坐到床沿边上,跟着旌也坐过来了,旋的身子沉,一坐下来床就颤动起来。莹的身子也跟着颤动起来,还有红烛的光焰也在跟着颤动。这是一对碗口粗的特制红烛,给满屋子都抹了一层红。其实即便没有红烛,洞房也是红红的。红的最好看的是莹的脸,好像都不是原来那张满是鱼尾纹和暗斑的脸了。旌的脸也是红红的,不过那也许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

该是脱衣服的时候了,新娘子的衣服应该新郎来脱,这是必须的。旌迟迟没有动手,他的手好半天都只放在后脑勺上挠。挠到最后,莹轻轻咳了声,又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旖就看着莹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呀?”

“今天你和平时不一样,今天你的妆化得特别好看。”

“只是化妆化得好看吗?”

“不化妆你也是好看的。”

“你骗我吧?”

“不骗你,谁不知道你是绿溪一枝花?”

“那是我年轻时候,现在不是花,是豆腐渣了。”

“不,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一枝花。”

说到这里,旌不再畏畏缩缩的了,他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定在莹的脸上。莹感觉自己的心快要化了,她抬起头来,好像特意要让旖看个够似的,而她自己的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也在直直地盯着他。看着看着,莹就把自己柔软的身体靠到了旌宽阔而又结实的胸膛上面。旖先是一阵战栗,跟着就将莹紧紧抱住了。

莹等着擅进入自己的身体,她听到他三下五除二脱去他自己衣服所发出的窸窣的响声,听到他发出像牛一样的粗重的喘息,这些声音好像也是似曾相识的。现在他压到自己柔软的裸体上来了,他的身体厚重得像一座大山一样,可并不让她感到多大的压力。

莹努力迎合着他,可没有几下,莹就停止不动了。莹感觉是另一个人进入了她的身体。

是谁呢?

是杲!

没错,的确就是杲,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现在他又出现了。他把块头跟他一样巨大的旌推到了一边,自己跑到莹的身体上来了。莹睁开眼,压在自己身上的并不是装扮成蒙面人的杲,而是她现在的丈夫旌。

旖发现莹一脸泪水。

“你怎么了?”

施用纸巾擦着莹的一脸泪水,那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净,因为主人还在不断地制造它。旋不用纸巾了,他用舌头。舌头像蛇一样在莹的脸上爬来爬去。莹转动了一下脸,这个意思很明显,她不需要旌的舌头。

“那个人就是你吧?”

问这话时,莹的眼睛望在一边。

旌心头一震:“什么那个人?你的问话太奇怪了。”

莹从施回话的语气判断他内心的变化,她仍然不用眼睛看他。

“我说的是蒙面人。”

莹所以不用眼睛看旌,是因为她不希望自己的判断是真的。

旌的脸变得难看起来:“蒙面人?你怎么非要说那个蒙面人是我?”旌还是有些不甘心。

过了许久,旌叹了口气说:“我承认,当年的那个人就是我。可你要知道,我实在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才这样做的。你还记得我俩第一次相见的情景吗?当时我刚从部队复员归来,你在我前面学骑自行车,不小心就把我撞了一下。你不该对我笑,你一笑就把我的魂给勾去了,害得我对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产生不了兴趣……”

莹浑身都在抽搐:“这就是你犯罪的理由?你知道你害得我有多悲惨吗?”

“我知道!是我害得你失去了一桩美满不过的婚姻,要是那桩婚姻最后成为现实的话,你今天就不是一个可怜的小寡妇,而是一位呼风唤雨的师长夫人了。”旌笑了笑,接着说:“我犯了罪,这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以为是做梦,可千真万确,我的确犯罪了,糟蹋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我应该站出来承担罪责,可我害怕,我晓得按我所犯的罪,弄不好就会枪毙,而且我一死,我的寡母肯定也没法活了……”

“所以你就让杲做了你的替罪羊!”

“我一直都恨杲,发生在我周围的很多不幸其实都是因为他!可能你不知道,我爹原本是要跟他娘做夫妻的,迎亲那天,已经将新娘抬到了半路上,突然从山上窜下来一股土匪,硬将新娘抢跑了。没了新娘,我爹只好打光棍,好在很快就解放了,穷人翻身做了主人,我爹又娶上了媳妇,那就是后来生下我的娘。

“那个把我爹的新娘子抢去的土匪头子的结局可想而知,他是在公判大会上被愤怒的民众用石头砸死的,不过即便不被砸死,肯定也会被枪毙。据说杲就是在他爹被砸死的那一天出生的,作为土匪的后代,没人喜欢他,可是我爹喜欢他,我爹一次又一次地给他们母子送去粮食,帮他家干活,相反把自家晾到了一边。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三年自然灾害那会儿,娘和我都饿得奄奄一息,爹却还要把仅有的一点粮食送到杲家去。杲和他娘都好端端地活下来了,可是我妹妹,我那个刚生下来还不到三个月的妹妹,却因为缺少奶水而活活地饿死了!到现在我还记得妹妹死在我娘怀里的情景。原来我娘还以为妹妹睡着了呢,直到一连好几只苍蝇都钻进了妹妹的鼻子,在里面肆无忌惮地嗡嗡哼叫之时,娘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娘呼天抢地,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当时我以为娘也死了呢,哭了一阵没将娘哭醒过来,赶紧出门去找爹。别人告诉我爹在杲家,后来我果然在呆家找到了他,找到他时,他正在满头大汗地为杲家劈柴。说实话,我真恨不得杲和他娘就是我爹斧头下面的两块柴!

“我恨死了杲!恨死了他娘!没想到还有不幸在等着我!我十三岁那年,杲已经十四岁了,成了生产队的一名劳力。那时候我爹是生产队长,派工的时候都尽量照顾杲,偏偏还是有霉运找上了杲!修东干渠那会儿,一块大岩石从山上滚了下来,别人都闪开了,杲却还傻站在那里,最后还是我爹大吼一声冲过去将他推开了。杲最后安然无恙,我爹却被压成了肉饼!抬死人本来两个人抬就行了,我爹却得四个人抬,不是因为他太重,而是因为他被砸得太瘪了,只有连中间一起抬着,才不至于挂到地上。下葬的时候娘哭得死去活来,我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因为仇恨的火焰已将我的泪水烧干了。我发誓要报复,要让那一对母子都不得好死,不过我迟迟找不到报复的机会。直到我喜欢上了你,天天都做梦得到你的时候,我才想到了一个移花接木的主意。我知道村里的小伙子都喜欢你,杲也毫不例外,这从他看你的眼神就可以证明。我开始认真留意杲,杲的个头、身材都跟我差不多。不同的是,杲的胳膊上有一个五角星纹身。杲的五角星纹身是独一无二的,全村除开杲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拥有。

“我开始伪造杲的五角星纹身,就在我胳膊和杲相同的位置上面。不管是形状、大小、颜色,我都要伪造得和杲一模一样。只有一点不一样,杲的纹身是刻在肉里面的,永远也无法抹掉,而我只需要用油漆画在皮肤的表面就行了。油漆画的,过后轻易就能洗除。纹身伪造出来之后,我就把自己装扮成了蒙面人,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你。我成功了,既得到了你一次,又把杲送进了监狱,还让他娘含羞自尽了。我明明应该高兴的,可我的心却沉重了起来。我在想,我真的有必要把他们母子害得那样惨吗?毕竟他们并没有直接伤害过我呀!最让我感到难受的是你,毫无疑问,我把你深深地伤害了!我越来越后悔自己对你犯下的罪,我想弥补,想娶你为妻,可很遗憾,当时我没办法如愿。我不打算结婚了,可我拗不过娘,到头来,我只好闭着眼睛娶进了萱。其实,我跟萱一丁点的感情也没有!这么多年,我的心始终是在你一个人身上的,我每时每刻都在牵挂你,怕你受苦,怕你受欺负,总想着你有一个如意归宿。一直以来我都挖空心思地关照你,也梦想着有一天能够跟你生活到一起。天随人愿,这一天还真的来了,可我又哪曾料到,这竟会成为我一生的末日!”

说到这里,旖苦笑了起来,他本来正值壮年,现在却像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衰竭的老人。莹的身体一直在抽搐,抽搐到最后,她突然用双手紧紧扼住了施的脖子。她想置旌于死地呢,不过以她的弱女之躯,实在有点勉为其难。但奇怪的是,旌却没有反抗的意思。

“你要扼死我吗?行啊,你就扼死我好了。反正我是要还债的,能够死在你的手里,这样最好不过。一死我就解脱了,永永远远地解脱了!不行,你得多用点劲。对!就这样……”

施说不出话了,这说明莹已扼到了他的要害。不过他还可以笑,不是苦笑,是轻松自如的笑,好像他真的就要解脱似的。红烛的光焰在剧烈地摇晃,好像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把所有的一切都涂抹得血淋淋一样的红,只有两人投在墙壁上的巨大的影子是黑的。看看旌就要断气,莹的力气却好像用尽了似的,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莹没有勇气弄死旖!平时莹连一只蚊子也拍不死,又哪有勇气弄死一个人呢?莹不再扼他的脖子了,转而捂住了自己的脸,发疯似的跳下了床。刚冲到门口,莹又回过身来,摘下了那枚璀璨夺目的白金钻戒,用力掷到了旌的跟前。这之后,莹就不顾一切地冲到了黑漆漆的屋外。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黑漆漆的夜幕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要把赤身裸体的莹包裹起来。莹不要包裹,她舒展着毫无牵挂的四肢,流淌着泪水,一个劲地跑啊,跑啊,也不知终究要跑到哪里去。跑着跑着,黑漆漆的夜幕就透出了红色,好像蒙蒙的血雾一样。其实那不是血雾,而是火焰散发的光芒。这是哪来的火焰呢?莹环顾四周,发现火焰就是从她逃出来的地方升起的。所有的东西都在劈里啪啦地燃烧,包括莹脱在那里的衣裳。

从此,莹就在村子里消失了,有人说她被女儿小雪接到澳洲去了,也有人说她出家做了尼姑。还有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那就是在原来埋葬杲的地方,平白无故地立起了一道雪白的汉白玉墓碑。

0
0
 
广告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