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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的爱情

楔子

每当夜阑人静的时候,表弟就从床上翻身爬起来。房里的鼾声、磨牙声、放屁声,此起彼伏;汗味、脚臭味、尿膻味,阵阵袭来。窗外,一轮残月挂在电网和高墙之上的天空中,恍如隔世。

刚到这儿的时候,他夜夜失眠。

此前的生活,一幕一幕,仿佛电光石火般在他的脑海里一一闪现……

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表姐拉着他守护在病榻前。姨妈的病又犯了。九岁的姐姐,五岁的他,无助,无奈,惊恐地看着口眼歪斜,胡话连篇的姨妈。姨父正在厂里上班。之前,他跌跌撞撞地找了自己的伯父。伯父像看局外人似的瞟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扬长而去。

那时,一颗种子就在他的心田里破土发芽。现在,一把利剑高悬在头顶,在暗夜里闪烁着灼人的寒光。他不由得抱着头,耸动着肩膀,低低的啜泣声,似远遁的孤狼消失于无垠而静谧的旷野……

今天,凤满楼夜总会开张。八只大红灯笼高挂,火红地毯直铺街旁。两旁一溜摆放整齐的花篮,绿叶红花,在风中微动。雨后的空气中,一股硫磺与芒硝的混合气味,若有若无。正午时分,大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西服笔挺的表弟眯缝着一双细眼,弥勒佛似的,同来宾一一握手,拥抱,致意。“开张大吉!”“财源广进!”他全然不顾两位合伙人的婉言相劝,不顾四川婆的生拉硬拽,频频举杯,一饮而尽。置身于酒池肉林,他宽阔的额头如水洗的谷坪,坑坑洼洼的脸上放射着诡异的光芒。后来,天悬,地转;最终他像一截被洪水浸泡的土墙,轰然逶地。

四川婆挥手招来几个保安,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上四楼,他们状若皇宫的卧室。然后换衣,擦洗,再换衣……做完这一切,她几近虚脱,娇喘微微。痴望着床上这个蜷曲着身子酣然入睡的男人,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她不知道能否可以托付终身,而身边却无人可以询问。

她的家乡,天府之国,一个美丽而贫瘠的村庄。可恶的车祸!正当壮年的父亲瘫在了床上。母亲噙着泪对她说:“妮子呀,家里两个‘药罐子’,你上学,咋办哪,唉!!”她咬着下唇说:“妈,我懂。”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对弟弟说:“英杰,你要照顾好爹妈,照顾好自己,学费不用担心,听到没?”“姐,让我去吧!我是男人,你的成绩也比我好。”“你才多大,还男人呢,听话噻!”她背过身去,揩了揩红肿的眼睛。弟弟搀扶着母亲送了她一程又一程,推开车窗,她在心里喊道:别了,我的故乡;别了,我的大学。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是满脸泪水。

表弟早晨醒来时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头还有些晕晕的。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那两只小小的眼睛,只裂开一道细缝。听见楼下嘭嚓嘭嚓的音乐,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是这家夜总会的老板。老板,多爽!他对自己说,贾平安,老板;老板,贾平安。他在床上连翻了几个筋斗,像个孩子似的。昨天,他很满意自己的安排。自己不说,天晓得是谁买的花篮。他更佩服自己的表现,偌大的场面,他居然能应付过来;只不过还是醉了,有些不爽。

昨天,他似乎看见了堂兄朝他竖起的大拇指,隔着几张桌子。那眼神里,羡慕嫉妒恨,都有吧?这就够了。何况,他还特地请来了几位乡亲。很快,这里的盛况是不是就家喻户晓了?

“老板好!”“老板早!”表弟洗漱完毕下楼时,所经之处,问候声沁人心脾。细细的,是那十二凤的温声软语;粗粗的,出自虎背熊腰的保安。表弟绷着脸点头致意。现在,他很想知道四川婆去了哪里。路过收银台时,问了表姐,一袭黑衣的她头也没抬地说:“你的女人我怎么知道?”不知道谁得罪她了,要不是自己的亲姐,又刚刚新寡,哼哼。看她嚣张的!看他脸上的喜色,依然像雨后的韭菜,按捺不住地直往外冒。

在开业前的那段时间,四川婆没少鞍前马后地跟着他东奔西跑。这世道,真他娘的怪!大老爷们迟迟不能搞掂的事,漂亮娘们嫣然一笑就成了。是啊,她那双娇滴滴,滴滴娇的丹凤眼,一笑起来,你不知道有多迷人!她就是一只羊,面对的都是一些没有进化的狼。可他心里清楚,这只羊总能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后来,随着两位合伙人的加入,凭借他们在税务工商部门的人脉资源,接下来的一切手续一路绿灯。他暗想,等财力允许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补偿补偿她。正式开张的第一天,直到夜幕降临,客人已经上门,他才见着她的踪影。他面有愠色地说:“我的欧阳小姐,这都什么时候啦?”

她板着脸说:“现在晚了吗,贾老板。再说,我算干啥子的?闲人一个噻!”

表弟不禁一怔,说:“好好,不晚,我的姑奶奶,人回来就行。”

她听罢,一扭身就走了。他傻站在那里,随即“呸”了一声,我操。

她自然听到了那声“呸”,那句脏话,心里怪不是滋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夫唱妇随般这么多年,如今她倒清闲了;说得好听是老板娘,其实还不是……家人毕竟是家人。他口口声声说要报答她,重用她。原来是这样报答的,这样重用的。当初那两位老板加入时,就声明自己不懂管理,一切事务全权委托表弟一人打理。她满以为,自己很快就要熬出头了,谁知……昨天,他醉成一滩烂泥,真想撒手不管。今晚来了几拨客人,人数不少哦。不过,有两拨纯粹是来捧场的。他们分别是两位合伙人带来的,权当是尽了地主之谊,热热场子吧。不光是这样的,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看他们的打扮和神情——就知并非善类。果不其然,他们吃了喝了玩了,没有买单就打算拍屁股走人。见此情形,表姐忙奔出收银台,张开两手拦住他们,却被他们粗暴地一拉,一个四仰八叉摔倒在地。表姐爬起来破口大骂,那拨人中一个披着一头长发,刀条脸上长着一对三角眼的男人,冷不防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在场的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这儿张望。表姐被打懵了,一时愣在了那里,半晌才发出一声骇人的呼啸,随即与那人撕扯扭打在一起。

闻讯赶来的表弟,看见四川婆在拉拉这个,扯扯那个,使劲地想分开他们。这就像一只猴子,想阻止正在斗红眼的两只大象。大家分明看到,在高大结实的表姐这儿,那个三角眼没有占到任何上风,嘴里的脏话却像沟里的污水,滔滔不绝。表弟不慌不忙地把表姐掩到身后,浮着笑意说:“兄弟,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欢迎再来!”说完,递上自己的名片。三角眼接过来随手扔在地上,噗的一声,一口脓痰粘在表弟的脸上,他掏出纸巾若无其事地擦掉。几个保安要扑上去,他喝住了他们。三角眼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了。表姐一把推开表弟,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走进了收银台。

在她的记忆里,表弟不是这样的人,不是的。表弟的出现,就像黑暗中的一束亮光。此前,她就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她的第一份工作,噢,是一家小餐馆的服务员。每天,她就像一只陀螺,被不断地抽打着,抽打着。一天下来,骨头散了一地。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她也许不会离开那家餐馆,至少不会那么快。她刚领到第一个月工资,除了留下买日常必需品的钱外,剩下的悉数寄回了家里。她在汇款留言栏中说自己一切均好,请勿挂念。那天阳光灿烂,老板似乎也特别开恩,放了她们一天假。姐妹们一个个欢天喜地的逛街去了。临走时也叫过她,她说想在店里看看书,《准动了我的奶酪》的她正看得入神,老板推门而入,一身的酒气。一进来他就大着舌头说:“英,英,英姿,我的,小乖乖,小,小黄瓜,我,我想死你了……”他边说边一只手搂住她,一只手从领口探进她的衣服内乱抓乱摸,一张满是大蒜味的臭嘴直往她的脸上拱;她的头拼命地往后仰,往后仰,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这时她突然意识到,老板平时那双在她身上瞄来瞄去,看得她心里直发毛的眼睛——那双色迷迷的眼睛,早就埋下了伏笔,今天看来在劫难逃。

谁料得到呢,就在她一丝不挂,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即将献上祭坛时,半道突然折回来拿钱包的小芳目睹此情此景,狠狠地抽了老板一个耳光。那种气势,像个女侠。那一声脆响,至今回荡在她的耳畔。那一巴掌,也打掉了她们个人的工作。她觉得牵连了小芳,很是过意不去。小芳说:“没事,没工作可以再找。咱们女人的清白,说啥也不能让这帮畜生王八蛋玷污了。呸,什么东西!”后来,她换过好几个工作,洗头妹,收银员,推销员,文员,都干过。这些工作,要么时间过长,要么薪水微薄。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小芳又给她介绍了保险员的工作。她觉得不错,既有底薪,还有提成。当然,她常吃闭门羹。那时,人们觉得保险离他们还很遥远。

那天,几经努力,她终于签下了一家五金公司的大额保单。这份巨大的喜悦,她想与人分享。为了答谢老总,特地邀小芳作陪,请他到本地最高档的南都宾馆吃饭。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当她看到镜中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有着柔软的、妖娆的、雾一般优美弧线的女人时,她莞尔一笑。没想到小芳竟然穿了一件低领针织衫,稍微俯身,肥白的乳房就呼之欲出。用餐时,小芳眼波流转,眼风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位胖胖的,戴着金边眼镜,又极懂风情的老总身上。似乎,女人与生俱来的十八般武艺,小芳一样也没有浪费。相形之下,她显得有些矜持,尽管脸上亦笑靥如花。不过,她还是很愉快,她想,我本没有取悦他人的意思。饭后,跟他们两位道别后,在返回出租屋的路上,她轻快地哼着《隐形的翅膀》里的歌词: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

不知不觉,走进了平时绕着走的,一段灯光昏暗的背街小巷。战战兢兢行至中途时,一只手突然间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一个尖尖的东西抵在她的腰上,一个分明压抑着嗓子的喑哑声音低喝道:“把东西掏出来,别喊,不然老子捅死你!”

她一下子变得木木地,两手无处安放,下巴几乎要抖到地上去了。听他的指令,慌乱地倒出了坤包里的所有物品:唇膏,眼影,指甲油这些女人用品。别无他物。劫贼发现了她戴的戒指项链,喝令她取下来。其实它们都是地摊上买来的装饰品,并非黄金。她刚取下戒指正准备摘项链时,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小蟊贼,放开她!”

那个劫贼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随即放开她,旋转身子,挥舞着匕首怪叫着朝那大个子扑去。那人迅速地闪在一边,伸出右脚一挡,可怜的劫贼扑过来的身体就像中弹一样,重重地摔在地上。劫贼恼羞成怒,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匕首的寒光一闪,只听得大个子“哎呀”一声,倒退数步。那劫贼不敢恋战,趁机一溜烟似的逃之天天。直到这时,她才看清这位英雄,高大魁梧,犹如铁塔一般。

这个铁塔般的男人,就是表弟。

她赶忙凑上前去,颤声问道:“受伤了吗?不好,你的手划破了,我陪你去医院包扎一下吧。”表弟捂住正在流血的右手说:“没关系,一点皮外伤。”这时,只见她“嘶啦”一声从裙子上撕下一条布带,然后不由分说地缠紧在他的手上。表弟惋惜地说:“可惜了一条漂亮的裙子。”

“你连流血都不怕,一条裙子没有什么可惜的噻。”她歪着头,眼里含着泪,柔声说道。

就这样,他们在一个月内走完了别人可能需要一年,两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走完的相识、相恋的旅程。一个可以为你不顾一切的男人,还有什么理由犹豫呢。她对自己说,没有理由;怀疑,就是亵渎。

然而,现在呢,他们中间,有如横亘着一个大洋,太平洋。这一天,来得太快。而他们,似乎才刚刚认识。她不敢往下想了……不敢。

表弟近来发现四川婆的眼神总是怪怪的,是嗤笑,怨恨,恼怒?都像,又都不像。难道她发现了什么?可是他的手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自己。但他已无暇顾及这些。在这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似乎就像坐过山车一般,一下子从巅峰掉入了谷底。他甚至一度认定,自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郁闷的人。两位合伙人对开业以来的收益很不满意,脸色很不好看。他更不满意,“你们三天两头地把人往这儿领,却是分文不取,这生意能好吗?”他拍桌子,跟她们吼道。她们不管这些。她们时不时地在他耳边提醒,在大班桌上敲打,“没有我们打通关节,这夜总会的大门能自动敞开吗?”

表弟觉得自己很委屈,很冤,比那个什么窦娥还冤。他却无处申诉,无处告白。他在心里暗暗骂道,狗日的,你们以为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那可是家里小煤窑矿工们一镐一镐挖出来的!

不过,他心里清楚,如果不尽快扭转这种局面,自己所有的投资真的就打了水漂。如果那样,姨妈不会轻饶他。当初他可是当着全家人的面拍了胸脯,姨妈最后拍板同意他搞夜总会的。姨父坚决反对表弟停薪留职。虽然冶炼厂的效益不是太好,好歹还是一份正经的工作。夜总会?一听就是乌烟瘴气的地方,不是正经人去的,更不能把它作为自己的饭碗。姨父说:“早知如此,那时还不如让你姐进厂。”姨父因工致残病退,表弟顶替他进了工

这几天,表弟就成天待在办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抽二十多块钱一包的“芙蓉王”。一缕一缕的轻烟袅袅升腾,消散。他想,它们多好啊,来无影,去无踪,无忧无虑。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最初的冲动,后悔没听父亲的话。厂子虽然不太景气,工资还是月月照发的。可转念一想,那点死工资,实在少得可怜,除了抽抽低档烟喝喝劣质酒外,还能做什么呢?至于豪宅,名车,美人,那岂不是猴年马月依然是南柯一梦?他算是看够了堂兄他那暴发户样,有点臭钱就显摆的嘴脸,一想起就来气,就觉得恶心。不就是开了几个私人煤窑吗?不就是在城里有几处房产吗?不就是暗地里还养着个把女人吗?有啥了不起的!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等着瞧吧。一想到这,他觉得浑身都是力量。他觉得,该找两位合伙人好好谈谈了。一刻也不能耽搁。

四川婆这些天终日都在外面晃悠,别说现在夜总会生意清淡,即便熙来攘往,她也无事可干。也许许多女人,都渴望过上这种悠闲而有钱的生活,谁愿意累死累活啊。她问自己,你渴望吗?她摇了摇头。她不施粉黛,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超市闲逛,走得累了就到咖啡店坐坐,任凭苦涩的液体抚摸冰凉的内心。有那么一瞬,她很想找小芳聊聊,可是自从跟定这个男人之后,彼此就再也没有联系,更不知她现在在哪。哎,异地他乡,茫茫人海,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倾诉衷肠的人。要怪就怪自己吧,谁让你整天围着一个男人转呢。“找死啊!”一声断喝,让她如梦初醒,这才看清自己紧挨着一辆大奔,险些撞上,如果不是司机及时刹车。她连说:“对不起,对不起……”司机骂了一句神经病,余怒未消似的将车开走了。望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她想,我这是怎么啦。我该回去了。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在打毛衣的表姐睃了她一眼,说:“安子在到处找你,你到哪去了?”她问有什么事还得找她?表姐飞针走线,一不留神毛线打结了,不耐烦地说:“你见到他就知道了,他这会儿可能在办公室吧。”这时,表弟出现在楼梯口,朝她招了招手,“你来一下,她们在等着呢!”

“什么事,这么着急把我们请来,面膜都没做完呢,晓得不?”空调房里一位身材高挑,衣着讲究,瓜子脸上虽有几粒雀斑却不失风韵的中年女人,瞟了表弟和四川婆一眼,懒洋洋地问道。

表弟扬了扬手中最近的财务报表说:“贺老板,你看看这个,就知道我们的情况有多糟糕了。”

另一位年纪稍轻,鹅蛋脸,眉毛修得很细的女人跟着凑过来,扫了两眼,然后坐回到单人真皮沙发,惊讶地说:“我的妈呀,这点利润还不够我买化妆品的哩。”这是卢老板。她的手指甲涂得红红的,亮亮的。饱满的指头肚,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一只手在手机按键上忙乎着,不知道在给谁发短信。

表弟眼睛虚虚地看了一眼贺老板,又看了一眼卢老板,说:“其实,我们是赚了一些钱的,可是……”顿了一下,指了指报表,“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你们的朋友消费后免的单,有十几笔吧。”

两位异口同声地说:“有这么多吗?没有搞错吧?”

“怎么会搞错呢,日期,包厢,桌号,金额,签名,样样俱全,难道还有假?”表弟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燃一支抽上一口,吐出几个烟圈后,接着说,“作为合伙人,我不得不直言相告,倘若再继续下去,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关门!你们愿意这样吗?”

“别光说我们啊,某些人就没有一个朋友来消费吗?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就不信!”贺老板一只手托住脑袋撑在桌子上,似笑非笑有点避嫌地看着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四川婆一眼。卢老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随即附和道:“是啊,你就没有免过一次单吗?”

表弟承认自己的朋友也来过,但不是自己领来的,当然也免了单。事情并没过去多久,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开业不久,来了几个乡亲。更准确点,是几个睾丸绿豆大时就耍在一起的兄弟。那次有幸被邀参加开业庆典的几个人,一回到村里就跟乡亲们吹嘘,说盛况如何如何的空前,小姐们的奶子如何如何的丰满。那些没来的,羡慕得口水直流,眼冒绿光。这次来的几个,就是其中的积极分子。他们说:“临来之前,你堂兄特地提醒我们,没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有几个风骚的女人吗?说是夜总会,其实就是过去的窑子,窑子你们晓得吧,嘿嘿,当心中飙噢,小兄弟。”表弟脸一沉,正色道:“别听他瞎扯,我们这儿可是正儿八经的,受国家法律保护的,高雅的大众娱乐场所。晓不晓得,啊?”他们对表弟没有怠慢自己感到特别的牛,把胸脯拍得响响地许诺,“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千万别客气。”在上车之前,最年轻的尚没娶亲的四狗悄悄把他拉到一边说:“安哥,其他都好,可惜,就是没有……唉!”表弟在他的胸脯上轻擂一拳,戳戳他的额头说:“瞧你这点出息,娶上媳妇哪样都行。”他被说得怪不好意思地蹬上了车。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两位老板听他这样一说,有些尴尬,半晌无语。贺老板的褐色皮鞋一下一下磕在大班桌上的声音,显得沉闷,单调,乏味。这时,一直一声未吭的四川婆说:“照我看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们免了多少单,只要我们的生意火爆,那点钱又算得了啥子呢?”

卢老板连忙附和道:“是哩,是哩……”贺老板白了她一眼,就赶紧打住,怪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表弟说:“你这不是废话吗,关键是生意怎么才能火爆起来啊。”他原想让四川婆来替自己出出主意,当当高参,这时不免有些失望。

贺老板转动着桌上的水杯,催促道:“贾老板你别打岔,让欧阳把话说完嘛,性急豆腐可不好下嘴哟!”待四川婆把话说完,大家面面相觑,觉得风险太大。搞得不好,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就不划算了。可是,枯坐良久,终无良策。其间四川婆被表姐临时叫去有事,就先行离开了。看着两个女人一筹莫展的样子,表弟字斟句酌地说:“俗话说,风险越大,回报也就越大。何况……”说到这里,他看了看两位老板,话锋一转,“现在,该是你们两位的当家人建功立业的时候啦!”

卢老板扑哧一笑,说:“你以为你是帝王哩,还发号施令不是?别做你的大头梦嘞。”贺老板听罢拍掌大笑,笑得如风过桃林,花枝乱颤。那脸上的雀斑似乎也显得分外动人,又使如花美貌平添了几分妩媚。表弟愣了愣神。他们平时只是生意上的往来,看似沉稳得体,原来也是一个知情识趣之人。于是心中一动,暗送秋波,没想到她抿嘴一笑,郎情妾意,心照不暄,两人眉毛官司一时打得火热。而这会儿一心盯着手机屏幕,吃吃偷笑的卢老板,粉面含春,却浑然不觉身边的野玫瑰在潜滋暗长,悄然绽放。最后,两位老板打了保票,为自己的老婆大人冲锋陷阵,老公那还不好好表现?你就静候佳音吧。

贺老板跨出房门时,,伸出纤纤玉指在表弟的脸上挠了一下。这就像一枚石子,投进了他静谧的心湖。此后的某一天,在宴请完某位官员送走所有人之后,两个人的眼神碰到了一起。在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那份渴望,那份沉醉,还有那份背叛。说不上是谁引诱的谁,反正他们开了房。在用脚尖磕上房门的那一刻,他们疯狂地撕扯对方的衣服。丰乳肥臀,杨柳细腰。真好。宽大的手掌,掠过她的大好河山。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每一根手指都在弹奏,每一滴血液都在奔涌。这是一场两个人的战争,没有胜负。她以她几乎可以做他母亲的年龄,让他体验到了四川婆所没有的温存、体贴和湿润。第二天,收到她的短信,“你这个坏蛋!”

没过多久,两位老板相继电话告知,一切搞定,老公已经进入角色。“已经进入角色!”听完电话后,表弟重复了一句,接着在四川婆脸上连亲了几口,并抱着她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弄得她眼泪汪汪的。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了。他立即让四川婆先在小姐们中间吹吹风,特色服务择期推出。对于那些才貌俱佳的极品,表弟许诺不惜重金捧红。其中一个芳名露露的女孩,可谓鹤立鸡群。她那两只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小巧玲珑的鼻子,一对醉人的酒窝,尤其是高耸的乳房,纤细的腰肢,柳下惠见了也会迈不开腿。论长相气质,倒还真颇似演员许晴。最初,四川婆左劝右劝,软磨硬泡,她就是死活不肯。后来,不知表弟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让她松了口。四川婆心中疑疑惑惑,但也没说什么。

有一天,露露使性子摔坏了一个麦克风,四川婆数落了她几句。这婊子居然高傲地挺起长长的颈脖,朝自己翻白眼,把她气得那个脸青一阵,紫一阵。反了她啦,真以为自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明星了?她四川婆才是这里的老板娘,还由不得她放肆!如果不是表姐拉住她,当时就想给这个婊子一个耳光。晚上睡觉的时候,听说此事的表弟责备她不够冷静。这一阵子,表弟一直在外面忙着到处应酬,上窜下跳。夜总会日常管理的重担,如四川婆所愿,落到了她的肩上。表弟说:“这件事是你不对哦,人家没怎么样你,你的反应有些过度。”四川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僵,把胳膊合抱在胸前,冷冷地说:“哎哟喂,难不成我还要去向她道歉?下辈子噻!”表弟笑着说:“那倒没有必要,不过,以后但凡她的问题,你就直接交给我处理吧。”

“你以为我愿意管她的事?谁稀罕呢!”四川婆撇撇嘴。

“这才像个老板娘嘛。不说她了,你想知道我今天干什么去了吗,宝贝?”表弟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撮尖嘴唇朝她的眼睛吹了吹。四川婆拨开他的手,懒得理他。腿长在他身上,管他去哪呢。这会儿,她在想着最近好几天,都没看见贺老板来过夜总会了。以前隔不了两天,就来打个照面的。卢老板倒是来过几次,问东问西的。不过,表弟不厌其烦地告诉她这一天的行踪时,她还是句句听进了耳里。

原来他去了“梦巴黎”。“梦巴黎”是本城最高档的一家夜总会,处于最繁华的中心地段,生意异常火爆。听说老板很有来头,但也只是传言。

那里的人气超乎他的想象。倘若不是身临其境,他绝不会相信。他以一个客人的身份,亲自体验了一把。四川婆搂住他的脖子,声音滑而甜地问他感受如何;他回答了一个字,奇。不像凤满楼的保安那样楼上楼下到处转悠,他们这儿扎堆闲聊。奇怪的是秩序井然。当时,表弟就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带着满腹的疑问,迈进了光怪陆离的课堂。在二楼大厅,客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围坐在桌旁,人满为患。服务员托着果盘在其间穿梭不息,擦肩而过。他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一处地方坐下,身旁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挺着将军肚,朝他点了点头。台上的表演已经进入高潮,几个染了高梁红头发的年轻女孩身上的衣服已经所剩无几。这时,台下的客人吹起了尖厉的口哨,几个长发披肩的青年后生站起来有节奏地喊着:“脱!脱!!脱!!!”接着,附和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耳欲聋,似乎一点点火星,也能把空气点燃。终于,表演者故作害羞地解下了乳罩,一只手按住两粒“葡萄”,另一只手拿着黑色乳罩甩动了几圈后,滴溜溜飞了出去,恰巧落在一个光光的头上,顿时招来一阵哄笑。

这时,那个胖子扯了扯表弟的衣服,说这里太吵,带你去个好地方。他显然是个常客,熟门熟路。领班跟他耳语了几句后,招了招手,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几个化着浓妆的女孩,一字儿排开。胖子随即搂住一个身材奇瘦的女孩,那女孩顽皮地在他的裤裆里抓了一把后,就相拥着去了楼上的包厢,胖子还不忘回头朝他眨了眨眼。表弟随便挑了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上楼去了。一关上包厢的门,那女孩就问:”老板是先唱歌,还是先办事?”他故意问道:“你们能办啥事?”那女孩脸上就浮上了一丝不快,“老板你不是拿我寻开心吧,那我可就脱了噢。”边说边脱衣服。表弟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别忙,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女孩慌慌地说:“你是便衣?”表弟摇摇头,问道:“你还不满十八岁吧?做这行多久了?”女孩的眼里突然泛起了泪花,“我是被骗来的,快两年了,很多姐妹都是这样。老板的势力大得很……”表弟没再问下去,付了钱后就起身离开了。四川婆打趣道:“你怎么不解救这个可怜的小妹妹啊?”表弟在她瓷实的屁股蛋上捏了一把,“我现在先来解救你!”说罢,就把她压在身下,好一顿折腾。

光阴荏苒,一晃数月。客人如钱塘潮水,滚滚而来。望着账面上不断膨胀的数字,表弟暗暗地吁了一口气。两位老板更是喜上眉梢,直嚷嚷要庆祝一下。表弟没有反对。于是,三家得空聚在一起吃了海鲜,喝了洋酒,唱了情歌。两位老板的家属都是斯文人,文质彬彬,既严肃又活泼。在酒桌上,各自都喝了一圈后,微醺的贺老板执意要和表弟再喝一杯。表弟朝她的先生看了看,然后碰杯。她居然耍赖说自己杯里的酒多,硬是倒了一部分给表弟。四川婆见状便和贺老板的那位又喝了一杯。余兴未尽,大家接着K歌。表弟和贺老板合唱了好几首歌。两位老板的男人在小声地交谈着市委即将换届的事,听说胡书记有可能进省委任常委,尤市长就可能接任一把手,不过,任何事情都有变数,不到公示谁也难说。四川婆和卢老板嘀嘀咕咕地交换美容、着装方面的心得,时不时地瞟一眼唱歌的两位。在合唱《康定情歌》这首歌时,两人深情凝望,仿佛蓝天白云下的无垠草原上,惟有他们。一个音色甜美,一个音质粗犷,真可谓珠联璧合。四川婆的胸口隐隐作痛,但依然谈笑自若。事情或许不像猜想的那样,她又在安慰自己。

不过,两天后发生的事情,让她始料未及——表弟被区公安给抓了。

公安此前时有例行检查,也有突击检查,但前几次都是有惊无险。然而这次来得太快,压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逮,就逮个正着——几对正在床上忙得热火朝天的男女被狼狈地带走了。贺、卢两位老板很是吃惊。后来打听到内幕消息,说这次行动是在接到举报后马上采取的紧急行动,甚至没来得及向上级请示。于是,表弟落网。因为他是第一法人。

四川婆六神无主,茶饭不思。可是三天后,表弟就被放了出来。那天是贺老板亲自开车去拘留所接的他。在车上,她心疼地问道;“没把你怎么样吧?”他扭动了几下脖子,大大咧咧地说:“有你们的关照,总得给面子不是?”说完笑了起来。她伸出食指杵在他的额头上,“你还笑得出来?你晓得啵,这次区局硬顶着不放人,最后还是市局的张副局亲自出面说的情。” “看来我们这次元气大伤了,也连累你们啦。” “别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了,好好休息几天吧。”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乱发,一缕淡淡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亲热了一会,然后把车发动了。

过了几天在夜总会见面的时候,贺老板对表弟说了撤资退出的决定。并说这是她那位的想法。现在他正是由副处奔正处的节骨眼上,领导已经找他谈了话,他不想因为这点蝇头小利而影响了自己的前程。表弟在想着自己应该有怎样合适的反应,最终笑着说:“可以理解,人往高处走嘛。欢迎以后常来指导工作。”四川婆满心欢喜,忍不住插了一句,“随时欢迎!”贺老板说了一会闲话,不便多说什么,红着眼圈走了。临走之前说,过几天再来结清手续。后来卢老板也宣布退出,基于和贺老板类似的原因。表弟挽留了一会也同意了。手续结清了,除了拿回本金外,两位还小赚了一笔。最后,她们两位有些激动地表示,以后只要是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表弟连说谢谢谢谢,我不会客气的。眼下的困难是,付清两位老板的本金和分红还不够,不够的部分只得打了欠条。好在她们并不急用,但不想欠她们人情太多。他心有不忍。他决定回去找自己的父母想想办法。

仿佛那是很自然的事情,姨父这次的态度非常强硬,坚决反对他独自揽下夜总会的生意。表弟对他说,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姨父反问他,“你这次还没吃够苦头?牢饭吃上瘾了?”

表弟笑笑,有些东西,也不想跟他说得太多。这个世界,早就不是曾经的那个世界。姨妈这次仍然坚定地站在了表弟的一边。姨父扬言要跟他们母子断绝一切关系。

当然,这只是一个台阶。姨妈不无嘲弄地说:“你不是还有点退休工资吗,还不至于饿死,断了好。”姨父不吭声了。

在离开家里之前,姨妈说:“你爸也是为你好。儿子,只许干好,不许干砸。”

表弟点了点头。门前的那棵樟树,他幼时种下的,这时映入了他的眼帘。现在足有两丈来高了,枝繁叶茂,耸入云天。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稀薄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一地金黄。

出村口的时候,他碰到了拄着拐杖四处闲逛的伯父。伯父还是那样,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或许是做过多年的村支书落下的毛病。他叫了一声伯父,本不想叫的。只是周围还有一些乡邻。伯父是一个冷酷的人。依稀记得那是在他四、五岁的时候,姨妈患了癫痫症。当时正值“文革”,在一次亲眼目睹外祖父遭到批斗的惨状后,姨妈突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人事不省。由于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伯父劝自己的弟弟离婚。姨妈是很漂亮,可这能当饭吃吗?其实,还有众所周知的原因,那就是姨父是工人。虽说工人当时工资奇低,但好歹是领导阶级。姨父开始不同意。他就骂姨父是花岗岩脑袋,榆木疙瘩不开窍。在姨父上班时,夹枪带棒地骂姨妈,骂她拖累姨父;甚至在她还嘴时,还动手打她。表姐就扑过去咬他,他就连表姐一起打。可气的是,姨父差点被说动了。幸好那时姨妈的婆婆还在,主持了公道。如今的堂兄,接替了伯父的职务。他不仅经营着两个煤窑,而且还垄断着附近大半煤炭的销售。据说已是本地首富,不晓得是真是假。

夜总会经过一段短暂的低谷期后,迅速地触底反弹,收入不断地飙升。

四川婆开始正式接手处理一切日常事务,每天忙得脚不点地。一到晚上,觉得床是最亲的人,白天飘在外面的表弟,精力这时却是奇好。表弟在她上面忙得满头大汗,她早已呼呼入睡。恨得他牙根痒痒,说她是充气娃娃。她也想回应他,可是过不了几分钟就任他独自表演“俯卧撑”了。没劲。表弟很郁闷。

这天中午,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外面胡吃海喝,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玩手机游戏。这时,卧室里的电话铃突兀地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那端传来一个外地口音,说这是凤满楼夜总会吗,要找他姐姐。表弟刚想问他姐姐是谁,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于是放下了电话。夜总会的小姐多了,谁知道他姐姐是谁,甭管他。他一看手机号码,朝门的方向瞅了瞅,按下了接听键,凑近耳边说:“没事别打电话,你不晓得我现在多忙吗?”边不依不饶,“忙你个大头鬼,立刻马上赶来,否则,就别想好事了。”表弟穿好衣服,正准备离开,电话又响了起来。他抓起电话吼道:“你他妈的,还有完没完?”“你他妈的,我是你娘。吃枪药了不是?”那端传来姨妈的声音。表弟慌忙说明不是骂她。她这才消了气,说她身体有些不舒服想到医院检查检查,顺便上他这儿看看。然后闲聊了几句,就挂了。表弟怕对方等得心焦,出门前跟四川婆简单交代了几句,说自己有重要的应酬,就急急离开了。

六 “室内运动”还没来得及展开,正在讨价还价,夜总会这边电话就追了过来。是表姐打的电话,叫他赶快回来,税务部门的正在查账呢。表弟说:“你先让欧阳跟他们周旋,等我回来。”摞下电话,不管对方死缠烂打,夺门而去,打车往回赶。

表弟气喘吁吁地跟制服们一一握手,敬烟,上茶。领头的说:“有人举报你们偷税漏税,我们需要进行核实。”表弟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杨科,如果一举报就停业,那生意真没法做了。我可是市里的纳税模范,市委领导给我戴过大红花。”说罢,表弟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时而笑容可掬地跟那边问好,继而讲发生的误会,最后把手机递给杨科,“林书记请你说话。”样科像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身子矮下去,仿佛对方就在眼前似的,说:“……是……是……这是误会……请林书记放心。”接了一通电话就像拔河一样,大汗淋漓。表弟掩嘴偷笑。在送走他们的时候,表弟说:“不好意思,耽误了你们的宝贵时间,晚上我在南都宾馆略备薄酒,请各位一定赏光。”就像约好了似的,工商的同志接踵而来。于是乎,表弟将上述方法又如法炮制一番。这时,手机“嘀嘀嘀”响了起来。一条短信不期而至,“你这个坏蛋!!”表弟的苦肉计还是被人识破了。当初举报夜总会涉嫌组织容留妇女卖淫的,正是表弟本人。看来女人也是很聪明的。不过,这样就谁也不欠谁了。

按理说表弟现在可以高枕无忧了,自己就只管数数钞票得了。可是,现在他最怕晚上接电话了。一听到“小贾呀,三缺一,过来凑个角吧,”他就条件反射般地直打哆嗦。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书记晚上打电话。熬夜不说,还得准备足够的钱足够的耐心。钱袋空了是小事,面瘫了却是大事。这些提都不能提。不仅如此,他还备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关键人物及其家庭成员的生日。自己的生日过不过没人知道,他们的生日错过了那可不亚于火星撞了地球。说起来别人不相信,林书记老婆的生日今年都过了三次了。最近,哎哟喂,差点误了他儿子的升学宴。那天和一帮狐朋狗友去郊区水库钓鱼,手气实在他妈的太好了,一条接着一条,像比赛似的.鱼儿撒着欢蹦出水面。待他猛地想起十万火急地赶去时,书记的脸可以和锅底媲美了。他首先奉上一份丰厚的礼金,然后自罚三杯,气氛才缓和起来。至于这节那节这喜那喜的,一个也跑不了。

表弟暗想,权当喂了一条狗吧。你不把它喂饱,它是会咬人的。

没等狗咬人,表弟倒把一个来此寻衅滋事的混混给收拾了。

那天,四川婆一眼就认出了他,三角眼。他转动着脖子甩着膀子走进来时,表姐的脸刷地沉了下来。三角眼冲她挥了挥拳头。他挑中了露露。露露忸怩着不肯挪步,四川婆瞪了她一眼后才怏怏地去了。不一会儿,她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跑出来,梨花带雨般地哭得稀里哗啦。三角眼追了出来,高声叫骂着:“臭婊子,臭三八,我有的是钱!”闻讯赶来的保安截住了他。

表弟叫保安放开了他,一丝冷笑挂在嘴角,“兄弟,有钱也要人家情愿啊,霸王硬上弓,不好。”

“老子想怎样就怎样,你他娘的少管!”

“你,再,说,一,遍!”

“你他娘的孬种,你他娘的……”三角眼话音未落,表弟一记直拳打在他的鼻梁上,那蒜头般的东西立时歪在一边,血争先恐后地往外冒。三角眼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嚎叫着扑向表弟;表弟抓住他的拳头,稍微用劲一拧,只听“哎哟”一声,他的脸扭曲了。他哪晓得表弟自幼习武。表弟揪住他的衣领,拍拍他的脸:“小子,你记住: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今天给你长长记性,下次嘛,嘿嘿。滚!”

三角眼连滚带爬,极其狼狈,临走撂下一句狠话:“姓贾的,你有种!不卸下你一条胳膊,我就是婊子养的!” “我等着!”表弟擤了一下鼻子,“不给点颜色,还把老虎当病猫了。”

表弟吩咐保安,以后但凡有人捣乱,只管给我拳脚招呼,不然他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从此以后,那些地痞很少上门,即便来了也是规规矩矩。保安们上班时间扎堆闲聊。四川婆就对表弟说,与其让他们闲着,不如辞掉几个。表姐早就看不惯这帮保安们无所事事的样子,也随即表示赞成。表弟说:“你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能省几个钱呢?我不差钱!”她们听了一脸惊愕,相顾无言。直觉告诉她们,表弟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没过几天,姨妈进城来了。她临时决定先上他的夜总会看看。这一看,她倒抽一口凉气,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小姐们裸露着大半个乳房,浓妆艳抹,举止轻浮;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她哆嗦着嘴唇说:“安子呀,你这开的是什么夜总会呀,不就是以前的窑子么。大国还真没冤枉你,我还说他哄人。”表弟红着脸说:“娘,夜总会都这样,不这样就没客人哩。”姨妈瞪着他说:“别这样那样地糊弄我!你立马让那些姑娘把衣服穿整齐,我们老贾家丢不起这个人。这样的钱赚了,会天打雷劈的……咳……咳……”话没说完,她猛烈地咳起来,身子弓如虾米。

表弟忙拍她的后背,着急而心疼地说:“好好好,我听娘的。我先陪您去医院吧,看您咳成这样,真叫人担心。”在他和表姐以及四川婆的好说歹说下,姨妈才去了医院。检查越做越多,几乎做了个遍,报告单攥在手里一大把。表弟越来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表姐她们陪着姨妈先行离开后,面色凝重的主治医师摊开双手对他说,病情都到了晚期,我们无能为力。她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她吧。表弟一听,脑袋轰的一声,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医生问,没事吧。他摆了摆手,机械地挪动着双腿离开了医院。

母亲患了重病,居然还有心思谈情说爱,你说可笑不可笑,大概全天下也只有他贾平安做得出了。他跟贺老板有一腿,她是睁只眼闭只眼,这一页总算翻过去了。这件事如果还能容忍,那她四川婆干脆抓块豆腐撞死得了。

四川婆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勾搭上的。也许是某次饭局后的艳遇。她要表弟跟小芳断了,他感到挺为难。是的,她给他的感觉,四川婆那儿永远不会得到。女人与女人是那样的不同。在床上,四川婆总是心不在焉,你忙你的,她睡她的——他仿佛在别人的身上忙乎。他真服了她。而小芳,那真是一个活力四射的辣妹,不知疲倦,让你没有丝毫喘气的机会,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她的手中,把你一次又一次带上欢乐的巅峰。有时,就是一只温顺可人的猫咪,卧在你的手掌心任你把玩。她的身上每一处都是火花,都能点燃他内心的熊熊烈火。她的脑瓜里装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譬如一个笑话,譬如一个谜语:离地三尺一条沟,一年四季水长流。不见牛羊来吃草,只见和尚来洗头。表弟怎么也猜不出。她食指点着他的脑袋说:“傻瓜,不就是我们刚才做的事情吗,这也不晓得?你真笨!”表弟捏着她挺挺的鼻子说:“你懂得可真多啊,小傻瓜!”她一翻身骑在他宽宽的背上,一脸得意地说:“你不就是嫌四川婆古板了吗?”

自此,他忙于结识一个又一个女人,风骚的,放荡的,矜持的,清纯的,可一转身就将她们忘得一千二净。表弟成天在女人堆里鬼混,大把大把的钞票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出去了。

表姐发脾气了,表姐摔东西了,表姐破口大骂了,表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开了。世界上那个他最畏惧的人已经走了。表弟依然我行我素。他似乎忘记了四川婆的存在。但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暗算他的人。他再次召回了四狗他们几个人。

四狗他们闯了大祸,错将他人当成三角眼,挑断了人家的脚筋。事后,他们竟然还在宾馆里花天酒地,被公安一脚踹开房门,目瞪口呆。得知他们落网的消息时,表弟正在某个宾馆里和小芳颠鸾倒凤。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又勾搭上了。离开宾馆,表弟急忙拨通了书记的电话,请他出面讲情,说:“这完全是误会,是意外。”书记说:“小贾,现在市里正在开展创建城市平安月活动,旨在迎接两会的胜利召开。在这个敏感时期,平时貌似很小的事情,也可以把它无限放大。”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幸好没出人命案,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另外,市里即将有一次大的联合行动,这段时间给我收敛一点。别再给我捅篓子。就这样吧。”表弟满脸堆笑地说:“请您放心,我一定注意。明天,我去拜访您!”表边挂了电话。

他的话还真管用。通过一番运作,几天后四狗他们放了出来。他狠狠地数落了他们一顿,说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得四狗他们面红耳赤,灰头土脸,半天没有吱声。表弟简单地打发他们回去了。

四川婆最近老是做同一个梦:她飘浮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不知岸在哪儿,没有一个人,就她趴在一块破木板上,身体越来越沉,心里越来越害怕,她终于看见一艘船驶过来了,她拼命地呼喊,拼命地挥手,可是船上的人就是听不见,也看不见。她绝望了,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这时,她醒了,浑身汗湿。摸摸身边,表弟不见踪影。夜不归宿,对表弟而言已是家常便饭。

四川婆有时一天,甚至几天都难得有机会看到他。打电话找他,他很不耐烦,以至于一看到她的号码,就关机。

这天四川婆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那人说表弟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要她务必把话转告给表弟。她也听到了风声,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她慢慢地拨着表弟的手机号码,居然通了。鬼使神差似的,她又慌乱地挂断了。半晌,她慢慢调出表弟的号码,呼叫。关机了。她轻轻地合上手机,伴随着胸腔里一声幽幽的叹息,泪流满面。

就在这天子夜,市里扫黄打非联合行动小组展开零点行动,旋风般地突袭了全城大小娱乐场所。刚刚驾车归来的表弟,随即被带上了警车。四川婆不知所踪。在第二天的本地新闻中,播音员播报在昨晚的零点飓风行动中,公安部门重拳出击……在凤满楼夜总会一举抓获卖淫嫖娼人员若干名。人们接着在电视上看到披散着头发捂着脸的小姐,低着头的嫖客以及像霜打了似的老板。

四川婆决定跟她见一面。把她约到了凤满楼附近的罗兰咖啡店。

四川婆脱下风衣,指指对面的沙发说:“你坐。”一身牛仔上衣包臀短裙的小芳,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她。 “你不觉得我们以这种方式见面,很痛心也很滑稽吗?”四川婆打破沉默,“在我心中,你曾经是一个多么侠义的姐妹,我感激你。最苦闷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可以倾诉的人,就是你。可是你……”

“可是抢了你的男人,对不对?如果他真的爱你,别人能抢走吗?何况,你们没有结婚,更没有资格来这里指责我!”说完,袅袅娜娜地径自走了。

表弟到底还是跟她断了,给了她一笔钱。她哭哭啼啼地,不肯离开他。表弟说:“你晓得我现在什么感受吗,就像钝刀子割肉。我也不想离开你,可母命难违,我能忤逆不孝,让她走得更快吗,你说说。”

小芳最终的离开,是姨妈一手造成的,这是她所没想到的。她正憧憬着在不久的将来,披着洁白的婚纱与表弟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姨妈的介入,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她骂姨妈不得好死,她咒姨妈早日升天。“这个老不死的,临死还要祸害人。”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四川婆本来已经心灰意冷,是表姐搬出了姨妈。姨妈捂着胸口对表弟说:“你若要那个野女人……就不要再喊我娘……咳咳……”

她跟表姐渐渐亲近起来,表姐似乎并不像原来想象的那样冷淡。有事没事的,她都愿跟表姐聊聊,表姐忙不过来时,她就到处转转。尽管生意很好,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也许有小芳横刀夺爱的余恨,也许有父母身患沉疴的担忧。前些天,正在成都读大学的弟弟打来电话,希望她抽空回去看看父母。他们经常叨念她,想着想着就老泪纵横。说来惭愧,几年来她仅仅回去过一次,还是弟弟考上大学的时候。她带回去一笔钱,并在父母身边做了几天乖乖女,尽了尽孝道。他们问起她男朋友怎么没来,她撒了个谎,说他忙脱不开身,其实他陪着那个书记的子女在外地旅游。说到这里,她红头涨脸,神情茫然。身为女儿,她不能在病床前伺候父母,备受煎熬。她想跟表弟说说自己回去探望二老的事情,然而,表弟自从小芳离开他后不知成天在外面干什么。晚上征求他的意见,他的样子像要吃人,暴跳如雷。

表弟近来心里很烦,小芳离他而去,姨妈病情日重,他窝着一肚子火。四川婆居然还说要回四川老家,这不明摆着找不痛快吗?现在,他讨厌整天看着她那张虽然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曾几何时,那笑容是多么迷人啊。他搂着刚刚认识的美女,在大家的前呼后拥下登上了南都宾馆顶楼的旋转餐厅。他声若洪钟,他一掷千金。他很享受这些城里的花花公子们仰视他的表情。他突然想到了堂兄,这个土包子有这样的荣耀吗?他算得了什么,一个土老板!

表姐看不下去了。她晓得,表弟最近对她爱理不理的,如果不是他姐,早就将她炒了。总算等到他有天不是醉醺醺地回来,刚想张口,表弟却疾步离开了。他不想跟她多说,一个农村女人有什么见识,只看见眼皮子底下那点东西。还有那个四川婆,不管在哪里似乎都能看到她。烦!

一个下雨的深夜,表弟在回家的途中,他的“猎豹”被两辆“本田”逼停。一下车,就被麻袋蒙头,拉到背街小巷,遭钝器所伤。满头满脸是血,大腿露出森森白骨。很是骇人。如不是路人发现及时,拨打了120送往医院急救,用他的话说,早就死翘翘了。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四川婆喂饭喂药喂了十五天,端屎倒尿倒了十五天。出院时,一称,长了两斤。

表弟出院后立即给四狗打了个电话,让他找几个人火速进城。四狗当天就带了五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来了,表弟安排他们先在夜总会玩了个尽兴。他们都很满意。那个白,那个大,那个花样让他们大开了眼界。他们觉得自己的老婆简直就是一块木头。

第二天,表弟摔给四狗一张照片,“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狗日的挖出来。”四狗记住了这个长着一对三角眼一个大蒜鼻的男人。几天过去了,四狗他们一无所获。三角眼仿佛从人间蒸发了。就在大家灰心丧气的时候,表弟突然接到了他的挑衅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你想找到我?做梦去吧。”表弟冷笑一声,“那就走着瞧吧!”说完,把电话重重地摔在桌上。就在这时,先回老家的表姐打电话告诉他,母亲病危,速归。

表弟长叹一声,暂且先让这王八蛋逍遥几天,大家都随我回去吧。待表弟心急如焚地赶回去时,姨妈在几个小时前已经安详地走了。弥留之际,还在念叨着他的名字。表弟心如刀割。世界上最疼爱他的那个人已经走了。跪在灵前,他涕泗横流、呼天抢地,哀号着连连磕着响头。想起姨妈生前宠爱他的点点滴滴,如今阴阳两隔,不禁痛不欲生。他告诉家人,他要以最隆重的仪式为母亲举行葬礼。替他总管一切丧葬事务的堂兄说:“老弟,你想求得心安,可以理解,但没有必要。”表弟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这事听我的!”堂兄心想,有几个臭钱,就想显摆。蛮蠢!乡亲们见证了本村有史以来最豪华最排场的出殡仪式:耍龙的,舞狮的,吹唢呐的,鸣炮的,奏乐的,打花圈的,撒纸钱的,以及亲朋故旧,队伍蜿蜒一千多米,宛如一条缓缓游动的巨龙。观者如堵,毁誉参半。

四川婆没有随表弟奔丧。她死活要去,一定要见上姨妈最后一面。表弟的意思是,夜总会不能一日无人作主,她的心意保证一定带到。好说歹说,四川婆才极不情愿地留下来。这几天神思恍惚,茶饭不思。虽然她跟姨妈接触不多,但恩同再造,没齿难忘。几天来,眼前老是晃动着姨妈的音容笑貌:富态的身材,和蔼的笑容……表姐回来时见到她,形容憔悴,两眼呆滞,以为她大病了一场。待猛然醒悟,表姐怜惜地拉着她的手,良久无语。随后,两人抱头痛哭。表弟办完丧事回来,蒙头大睡,什么事都一股脑儿撂给了四川婆,不管不顾的样子。有些她不敢定夺的事情,请他拿主意,他像驱赶蚊蝇一样朝她挥挥手,“别吵我,你看着办吧。”她就揣摸着表弟的心思斗胆处理了几件事情。

表弟是在几天后发现不见了露露的踪影,当四川婆说她已经走了且不知去向后,他气急败坏:“你这个疑神疑鬼的女人,你不晓得多少客人是冲露露来的?你跟钱有仇吗?限你三天把她找回来,三天!”她满腹心酸与委屈,他们私下里眉来眼去谁不知道;明明是他不许打扰,现在又来找碴。她沙哑着喉咙说道:“她要走,是我打她了,骂她了?我心中无愧。她要走,谁也拦不住!不晓得她去了哪,莫说三天,就是三十天也找不回来!”

“找不回来?”表弟大手一挥,厉声说道,“找不回来当初你就敢放她走?你能耐了,你长本事了,你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你索性把我给开了吧——你要是看我实在不顺眼——我受够了,受够了!”四川婆的心里一阵刺痛,豁出去了。她咬牙说道。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哪里来的力量。说过之后,她居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表弟大为惊讶,在他的印象里,她总是顺着他,今天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不是一时冲动。他觉得这事先放一放,他还不想给人留下薄情寡义的口实。他当即赔上笑脸,说是跟她说着玩的,不用当真。四川婆满脸狐疑地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表弟后经多方打听,得知露露去了“梦巴黎”。他本想前去交涉,可这是他们双方你情我愿的事情——只得作罢。倒不是忌惮那里的老板。为了一个小姐,犯不着两虎相争。何况,自己手中还有几个不错的新人,长势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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