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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狗的债

大关东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来得也特别厉害,尤其是大山里。八月节刚过,鹅毛大雪便铺天盖地呼啸而至,一下就是几天几宿,天地间只剩下了白茫茫的一片。窝在大青岭山脚下的小岩村也被北风冻得瑟瑟发抖,那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的小房都缩在雪地里,怎么看怎么像一座座坟。

靠山吃山,这是老祖宗几千年来不变的规矩,小岩村几乎与外界隔绝,人们所能依靠的也只有眼前的这片大山。采蘑菇,摘山菜,挖棒槌,这是小岩村孩子记事起就知道的事情。打猎,才是小岩村人生活的根本。在小岩村,枪和猎手,是人们最尊敬的物和人。

刘恩茂的老爹刘福棠是小岩村最有名的猎手,他曾经接连追了七天七宿,翻过七道山梁,趟过七条大河,终于把那只据说有好几百年道行的白银狐猎到手上,小岩村的人都尊称他为刘炮。刘福棠进山打猎从未空手回来过,可自打老婆去世以后,他空手而归的次数却越来越多,因为他放心不下独自留在家里的儿子恩茂。

十八九岁的刘恩茂长得颇为健壮,整天呆在家里憋得难受,总嚷嚷着要和刘福棠一起进山打猎。虽然刘恩茂的枪法得了老爹的真传,几乎是弹不虚发,可他咋说也还是个孩子。再加上山高林密,野兽出没,危机四伏,稍有疏忽便可能有去无回,刘福棠说什么也没有让儿子跟自己进山。每次打猎,他都把刘恩茂一个人留在家中。可渐渐地,一丝忧虑和不安又缠在了刘福棠的心头。

作为一个出名的猎手,刘福棠知道,山里最让人担心的野兽不是熊,也不是老虎,更不是被人们传为有道行会法术的狐狸,而是最普通也最常见的狼。狼是最狡猾最凶狠的野兽。它们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回报,它们在每次攻击前都会了解对手,而不会轻视对手,所以它们的攻击很少失误。它们不会为了所谓的尊严在自己弱小的时候攻击比自己强大的动物,如果不得不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东西,它们必然群起而攻之。同时狼也是最团结最具报复心的动物。它们虽然常常独自行动,可当同伴受伤时,它们绝不会独自逃走。一旦它们和对手结下了仇,它们会跟随对手的气味一路追杀,甚至上千里。

刘福棠打猎以来杀过恶狼无数,他很担心,哪天狼会抄后路偷袭自己的家。恩茂一个人在家,家里唯一的一根猎枪又带在自己的身边,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孩子恐怕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刘福棠想了几个晚上,终于想出了对付狼的办法,那就是用狗。狗很聪明,也很勇敢,又特别忠诚于主人,为了主人,它们可以不顾自己的生命。还有一条,它们似乎与狼有说不清的仇恨,遇到狼,猎狗极少有退缩不前的。把狗留在家里,不但可以和孩子做个伴儿,关键的时候还可以起到丢卒保车的作用,。最起码狗的狂咬乱叫还能给同村的人报信,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大伙儿解救也来得及。

打定主意,从不养狗的刘福棠便抱回了三只狗崽,分别取名大郎、二郎、三郎,整天和儿子一起训练它们。三条狗长得很快,进步也很快,一年多就可以进山围猎了。

这天,刘福棠把三郎留在家,仔细叮嘱了刘恩茂一番,带着大郎、二郎进山打猎去了。

三天后的傍晚,刘恩茂做好饭,刚把食给三郎端过去。三郎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猛地跃起,冲开房门箭一般冲了出去。刘恩茂一愣,一把抓过墙上的匕首,紧跟着冲到屋外。

屋外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刘恩茂仔细搜看了半天,这才拍了拍三郎的脑袋:“听错了吧?走,回屋吃饭。”

三郎猛地摆了摆头,向着村外箭一般跑去。

刘恩茂急忙追了过去,还没跑出五步,低沉的天幕下,一条浑身是血的猎狗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

“二郎!”刘恩茂的脑袋“轰”的一声炸了,他几步蹿过去,“二郎,出什么事儿了?我爹呢?”

二郎不顾三郎的吼叫,一口叼住刘恩茂的裤角,向着自己来的方向拼命扯着小主人。

爹一定是出事了!刘恩茂一扭头,拼命喊了起来:“来人呐,快和我去救我爹——”

村里的门几乎同时推开,家家户户都有人冲了出来。大伙儿一见眼前的情形,想也没想,转身回屋抓起枪,跟着二郎,急冲冲向山里奔去。

雪地上的血迹蛇一样一直伸向远方。

二郎摇摇晃晃跑在最前面,三十几个男人提着枪,红着眼睛拼命地跟在后面。

翻过一个山头,雪地上的脚印杂乱起来,不时有死狼横在地上。转过一个山弯,随着二郎的一声厉叫,操枪的男人们都惊呆了。

雪地里横躺竖卧布满了狼尸,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远处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刘福棠趴在最高最粗的树权上,身子用绑腿带子死死地捆着,枪横在手里,却没有再响一声。

树下,黑乎乎围着一群野狼。有的野狼不时跃起,想扑到那高不可及的树权上;有的野狼顺着树干,笨拙地想爬上去;更多的野狼竟然张开大嘴,啃咬着树于,狼牙咬碎木头的“嘎吱”声传出老远,让人毛骨悚然。

“爹——”刘恩茂惨叫一声,抡起匕首就往上冲。

邻居汪老九一把拉住刘恩茂,大吼一声:“开枪——”

枪声怒吼,子弹纷飞,血肉模糊,野狼惨叫。

几分钟后,狼群狠狠地瞪了火力强大的敌人一眼,扔下满地的尸首,风一样撤去了。

大郎的尸体就倒在树下,已经被野狼撕成了碎片。

“爹——”刘恩茂悲叫一声,扑到树前。

“儿子……”刘福棠张了张嘴,泥一样瘫在了树上,手里的枪“当”的一声掉了下来。

三天后,刘福棠和二郎一块儿死了。临终前,刘福棠抖着手,摸着儿子泪流满面的小脸:“儿子,爹……不行了……记住爹的话,以后……不要……进山打猎……”

爹死了。大郎、二郎都死了。爹临死前一再叮嘱不让自己再进山打猎,可杀父之仇岂能不报?猎人的儿子身上永远淌着猎人的血,不给老爹报仇,打死那些野狼,不要说刘恩茂一辈子都活不安心,村里的人也绝不可能再接纳他,就连三郎都无法容忍。更何况这方圆数百里,除了山就是山,不进山打猎怎么活?刘恩茂把老爹和大郎二郎下葬后,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坟前,提起枪,带着三郎,径直上了大青岭。

刘恩茂下意识地在雪地上一抓,一段粗树枝被他从雪里抠了出来,他想也没想,双手握紧,狠狠地捅了上去

进山一转悠,刘恩茂才知道打猎并不是想像的那么简单。茫茫群山,哪儿都是树,哪儿都是石头,哪儿都是雪,哪儿都一样。表面上四处一片平静,可就是那平静之下却蕴藏无数杀机。不用说虎豹豺狼那些大动物,就是岩石下、大树上、草丛里都让人安心不得。毒蛇、毒蜘蛛、草爬子(蜱虫),看似小的东西,哪个咬上一口,抢救不及时都会致人死命。安安稳稳没有任何毒虫隐藏的大树也让人提心吊胆,突然间就可能会有一段俗称“吊死鬼”的枯树枝、枯树干从天而降,躲闪不及就会被串糖葫芦,非死即伤。白雪覆盖的大石、小路,同样不可大意,那下面很可能就是石缝甚至冰窟窿,一不小心掉下去连呼叫的机会都没有。再加上山洪、泥石流,一个人在大山面前的确是微不足道的。刘恩茂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大自然面前,一切生物的机会都是均等的,人不能光靠手里的枪,更多的要靠自己的脑袋。

渐渐地过了小半年,刘恩茂摸清了大山的一些规律,找到了一些找野兽、打野兽的方法,逐渐在山里站稳了脚,每天进山也从不空手而归,山鸡野兔信手拈来,就连不常见的鹿都被他猎过一头,他的名气也逐渐响了起来。可不知为什么,野狼他却从来没有碰到过,甚至没有发现过狼踪。

这天,刘恩茂转遍了大青岭上野狼可能出现的地方,可连泡狼粪都没有发现,而且大小动物仿佛蒸发了一样,一个都没有露面。眼看着太阳已经偏西,刘恩茂把枪横在脖子上,第一次空着手领着三郎没精打采地下山回家。

刚走到崖边一片较为开阔平坦的雪地上,刘恩茂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头。满身大汗的他竟然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就像有几百把钢刀贴着自己的肉刷地划过,全身的汗毛“刷”的一下子全竖了起来。一股冷森森的杀气从身后猛地逼过来,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有狼!

凭着父亲的教导和这半年来的经验,刘恩茂心里一翻个儿,断定附近肯定有狼,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狼。

他顺手抄起枪,突然一个转身,刚转过来的枪也猛地抬了起来。

不出所料,一条半头驴大、鼻子尖上带有一道白毛的野狼风一样扑到了眼前。

白鼻子狼!

刘恩茂记起来了。父亲遭到狼群围攻时,冲得最猛的就是这条白鼻子狼。

是人在找狼还是狼在找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只有仇恨和杀机。双方都清楚:今天只有活着的才能走出这片雪地。

刘恩茂的枪口还没扬起,枪便被白鼻子野狼狠狠地扑了出去。

刘恩茂本能地往后一退,这才躲开了白鼻子狼狠命的一扑。趁着野狼扑在雪地上的一刹那,他一伸手,从绑腿带子上拔出了寒光闪闪的腿叉子(匕首),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就在他刚往前一探身的时候,白鼻子狼的大尾巴竟然猛地横扫了过来,狠狠地抽在了刘恩茂的腿上。

刘恩茂大叫一声,匕首飞出老远,狠狠地摔了出去。右腿重重地砸在了一块巨石上,清楚地传出骨头断裂的声音。

白鼻子狼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骄傲和冷酷,它身子一弓,猛地扑了过来。

突然,大黄狗三郎狂吼一声,闪电般扑了上去,一口死死地咬住了白鼻子狼的后腿,

白鼻子狼痛叫一声,一回头,狠狠地咬住了三郎的脖子。一狼一狗纠缠在一起,在雪地上打起了转转。

刘恩茂硬撑着骨折的右腿,使足了平生的力气向着远处雪地上的猎枪爬了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抓向枪柄。

就在这时,三郎猛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刘恩茂一扭头,只见白鼻子狼狠狠地扭脖子一甩,大黄狗三郎就像片树叶一样被甩了出去,脖子上的一片皮肉已经被白鼻子狼撕掉,露出了血糊糊的一大块。

白鼻子狼张口吐出三郎脖子上的皮肉,纵身一跃,泰山压顶般向着刘恩茂扑了下来。

刘恩茂下意识地在雪地上一抓,一段粗树枝被他从雪里抠了出来,他想也没想,双手握紧,狠狠地捅了上去。

“噗!”

树枝从白鼻子狼的前胸捅进,从后背透出了木头尖,鲜血喷了刘恩茂满脸满身。

刘恩茂顺着白鼻子狼扑下来的力量一侧身,野狼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他双手抓着树枝拼命地捅着晃着。

白鼻子狼身体抽动了几下,气绝身亡。

刘恩茂两手一撒,泥一样瘫在了雪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刘恩茂突然觉得有条舌头在自己的脸上舔着。他猛地一睁眼,只见身上已凝满了血冰的三郎正在边舔着自己的脸边悲伤地哼叫着。

“三郎!”刘恩茂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一见刘恩茂醒了过来,三郎的眼里掠过一丝欣喜,它轻轻扯了扯刘恩茂的裤角。

刘恩茂双手撑地想站起来,可右腿刺骨的剧痛又让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三郎一转身,把猎枪拖了过来。

刘恩茂拄着猎枪,咬着牙终于站了起来,可浑身无力。,腿部剧痛钻心,想要走路已是难上加难。

刘恩茂抬头看了看已经隐入山凹里的残阳,又看了看地下白鼻子狼的死尸,长叹了一声:“瓦罐难免井口破!看来我这一百多斤要扔到这山里了,谁让咱是猎手呢!”

三郎盯着他叫了一声,叼住他的裤角就往山崖下扯去。

刘恩茂不知道三郎想干什么,他咬着牙拄着枪一步三挪挪到了山崖下,在三郎的示意下,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背靠大山坐了下来。三郎又扭身跑回雪地,把那把腿叉子叼给了刘恩茂。三郎看了看主人,用头在主人的身上蹭了蹭,呜叫了几声,带着满身的血冰,转身向着山下跑去。

刘恩茂顿时明白了,三郎这是回村子搬救兵。

三郎走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刘恩茂就清楚了它的良苦用心。

雪地里传来了“沙沙沙”的踏雪声,无数盏绿莹莹的“鬼灯”围拢过来。

狼!

十几条狼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在刘恩茂身前不远处停下,静静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突然,几条狼猛地跃了起来,向着刘恩茂扑了上去。

刘恩茂抬起枪,对准“鬼灯”接连开火。弹无虚发,那几条狼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狼群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狼群发动了另一次冲锋,在扔下几条尸体后,又恢复了平静。

几条狼狗一样蹲坐在雪地上,静静地盯着刘恩茂,另外几条狼向两边绕了过去。大约两炷香的功夫,那几条狼又失望地绕了回来,狼群里顿时流露出焦急的气氛。

刘恩茂清楚,自己的身后就是高入云霄的山崖,两侧又有立石保护,狼想从后面和左右包抄袭击的办法根本无法实现。看着眼前已无法平静的狼群,他心里默默地想:不管我能不能活着下山,三郎的救命之情我永生难忘。

突然,狼群骚动起来。

远处传来了隐隐的火光。紧接着,汪老九等人的狂呼声也传了过来。

救兵来了。刘恩茂心里一阵翻腾,他听到了三郎那焦急的吼叫声,他的嘴角抽动了起来。

狼群平静了一下,拖起白鼻子狼的尸体,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狼群刚刚退却,三郎便带着众人奔了过来。

一见主人安全地坐在那儿,三郎的眼里满是惊喜,它狂叫一声,猛地扑了上来。

“三郎——”刘恩茂一下子抱住大黄狗,眼泪“哗”的一下淌了下来。

火光下,黑影一闪,三郎从汪老九家的火海里冲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段燃着的木头,猛地扔到了刘恩茂院前的草垛上,很快就燃起了冲天大火

刘恩茂得救了,可他却负了重伤,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宿,在昏迷的时候,他嘴里只喊着一个名字,那就是“三郎”。

邻居汪老九把刘恩茂接到了自己家,亲自给刘恩茂治伤。他每天上山打野物、弄草药,亲手配制红伤药,还四处求人前来治伤,又把老爹留下的一苗五品叶的棒槌给刘恩茂补了身体。汪老九的独女汪娥对刘恩茂更是精心,做饭熬药调汤炖补,料理起居,无微不至。

在汪家父女的全力照顾下,刘恩茂的身体很快就好转了。

等刘恩茂第一次苏醒,刚睁开眼睛,便一把抓住坐在身边的汪娥问:“小娥妹,三郎呢?”

一见刘恩茂醒了过来,汪娥一脸的惊喜:。可是忘不了你的三郎?稀里糊涂的时候还喊呢!它比你恢复得快,就在外边呢!”说着,扭头叫唤,“三郎,三郎,进来!”随着喊声,三郎跑进了屋。一见主人坐了起来,兴奋得在炕前摇着尾巴直转圈。

刘恩茂双手一撑就要下地。汪娥急忙一把拉住他,问:“干啥?你这腿现在还不能吃劲,想落个点脚哇?”

刘恩茂在汪娥的坚持下又坐了回去,他一把抓起三郎:“三郎,你救了我的命,我刘恩茂发誓:这辈子都要报答你。”

汪娥气呼呼地一扭头,假装抱怨道:“这年头,救人都不如救条狗,狗还知道跟你摇摇尾巴呢,这人可好,连句话都不会说。”

刘恩茂急忙放下三郎,问道:“小娥妹,谢谢你救了我,你和九叔没少受累吧?”

汪娥一撅嘴:“不受累!我们爷俩欠你的呢!”

刘恩茂脸一红,诚恳地说:“小娥妹,你别生气,刚才我光顾着想三郎了。你放心,我刘恩茂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和九叔对我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要报,我——”

“你怎么报?”汪娥一下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你怎么报?”

“我……我给你们打猎、盖房子、种地……我……我当牛做马也——”

“谁稀罕你当牛做马?谁要你打猎?你赶紧老老实实呆着,省着让人家担心。为了你,我们爷俩啥没做?我倒没啥了,你知道人家咋说我爹的吗?人家说……人家说……赶上对待姑爷的了……”

听了这话,刘恩茂的脸更红了:“那是他们瞎说,他们愿说就说去吧,反正——”

汪娥“呼”的一下把脸转了过来,红红的脸上隐隐挂着泪珠:“反正啥?反正也不是真事儿是不是?你小子可真没良心,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天跟死猪似的往那一躺啥也不管,我是咋办的?给你换药翻身,帮你解手,给你收拾这擦擦那,我……我都看见了!”

“啥?你都看见了?”刘恩茂的脸顿时成了红布,嘴也结巴起来,“那……那……那咋整啊?”

汪娥一咬嘴唇:“咋整?你说还能咋整?实在不行,我就……”

“别!小娥妹,你千万别!”刘恩茂一着急,往前一探身,腿部一阵剧痛,他一咧嘴又坐了回去。

“你当心点儿,你以为你现在是好人呐!”汪娥急忙扶着刘恩茂坐好。

刘恩茂一把抓住汪娥的手:“小娥妹,其实我早就对你……可我不能啊……”

“咋?嫌我长得不好?还是嫌我不会打枪?”

“不是,小娥妹,你长得多俊呐!我也不是嫌你不会打枪……”

“那你为啥……”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大笑:“我闺女大了,能自己找婆家了!”门一开,汪老九提着几只山鸡走了进来。

“爹!”汪娥脸一红,接过山鸡就要往外跑。

“别走!”汪老九一把拉住了女儿,“反正话都说开了,今天应该交个底了。恩茂哇,平时我早看出来你和小娥之间的意思了,你爹活着的时候也跟我说过这意思,可那时你俩都太小。现在你们俩都长大了,再加上这几天的事儿,你就给我个实底,对这事儿你啥意思?”

“九叔,您和小娥妹的恩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汪老九一摆手:“不用说这个,我就问你跟小娥的事儿。”

刘恩茂脸红到了脖子:“九叔,能跟小娥妹在一块儿,让我死我都干。可我现在一没个大人二这腿能不能落个啥根还都不好说,这不太亏了小娥妹了吗?我……”

汪老九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为什么原因呢,就这,不碍事儿。你没大人,我不就是你爹吗?你那腿,实话告诉你吧,你九叔我亲自配的药,再加上我又请了方圆几百里有名的老红伤手给你治了,保管啥毛病没有,一点儿根儿都不会留下。你赶紧给我养好了,我还等着喝我闺女的喜酒呢!”

“爹!”汪娥脸一红,跑了出去。

三个多月后,刘恩茂和汪娥的婚礼隆重举行了。由于刘福棠是出了名的猎手,汪老九也是数得着的人物,刘恩茂又是小岩村后起之秀,所以婚礼特别热闹,小岩村所有人都聚到了刘家贺喜。大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尽情欢笑,婚宴从日上三竿一直进行到月上柳梢头。直到所有的人都醉了,稍微能分辨出路的人连拖带扶着烂醉如泥的人东倒西歪地回了家,新房这才安静下来。

安顿好了汪老九,同样没少喝酒的刘恩茂这才走进自己的家。麻油灯下,娇羞的汪娥越发动人,刘恩茂搂着心上人一起走进了销魂的天堂。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睡中的刘恩茂仿佛听到了三郎凄厉的叫声,他迷迷糊糊地刚睁开眼睛,一条黑影便蹿了进来,跃上炕,冲着他的耳朵就是一口。

刘恩茂“哎哟”一声坐了起来。

咬他的正是三郎。

“三郎,你疯了?”刘恩茂刚说完,三郎一扬脸,冲着窗外狂叫了起来。

刘恩茂放眼看去。天呐!月光下,院子里围满了狼,一盏盏绿莹莹的“鬼灯”配上那一张张白森森的狼牙,杀气包围了整个小屋。

刘恩茂一把抓过枪,把匕首塞到惊身坐起的汪娥手里:“别怕,狼这是报仇来了。”

直到这时,刘恩茂才感觉到父亲刘福棠对狼的评价是多么的正确。狼是不会忘记仇人的,可当仇人实力远远超出自己的时候,它们又会等待时机。他大意了,他没有想到狼如此记仇,他更没有想到狼会选择在他结婚、一村人全都醉倒的时候来报仇。这个时候,狼已经完全占据了优势,要想血洗整个小岩村,那都是易如反掌。

容不得刘恩茂多想,他推弹上膛。

月光下,几条狼一转身,向着旁边的小屋围去。

“爹!”汪娥惊叫了起来。

此时的汪老九正因喝醉了酒而沉睡,狼进屋后会轻而易举地咬死这个老人。

“三郎,快去报信!”刘恩茂嘴里喊着.手里的枪已经响了——冲在最前面的一条狼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三郎箭一样冲了出去。

几条狼怪叫着冲了上来。

刘恩茂的枪又响了,围上来的狼纷纷倒地。三郎眨眼间冲进了汪老九的家。

狼群里传出了一声低吼。野狼狂叫着向着刘恩茂和汪老九的屋子冲了过来。

刘恩茂冷静地开着枪,野狼一条条倒下。

汪老九的屋里也响起了枪声,围上去的野狼也开始倒在地上。

突然,眼前红光一闪,汪老九的小房冒起了火光。

狼群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

火光下,黑影一闪,三郎从汪老九家的火海里冲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段燃着的木头,猛地扔到了刘恩茂院前的草垛上,很快就燃起了冲天大火。

狼群“呼”的一下后退了老远,可依然没有撤走的迹象。

人影一闪,汪老九手提猎枪冲进屋来,一把抓起刘恩茂的衣服,几下穿在身上,大吼一声:“把枪给我!”说着把自己的枪扔给刘恩茂,一把抓过了刘恩茂的枪。

“爹!”刘恩茂和汪娥同时叫了起来。

“狼这是报仇来了,它们一是要找你,因为你打死了白鼻子狼,我没猜错的话,那是狼王。二是要找这条枪,因为你爹拿它杀的狼太多了。它们从气味上就可以分辨出这两样在哪儿,不见这两样它们是不会走的。恩茂,好好待小娥!小娥,恩茂,要好好活下去。”汪老九说完,提起枪冲了出去。

枪声响处,野狼倒地。汪老九杀出一条血路,向山里跑去。野狼紧紧地跟在后面,潮水一样追了上去。

枪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大青岭的群峰之中。

三天后,三郎带着众人找到了只剩下一副骨架的汪老九的尸体。

葬下汪老九,刘恩茂看了看群山:“小娥妹,大青岭咱是呆不下去了,狼如果知道我没死,还会来的,咱们搬走吧。”

汪娥流着泪点了点头。

“三郎,咱们要离开这儿了,跟我们搬家吧!”刘恩茂看着三郎,自言自语地说。

三郎仿佛听懂了刘恩茂的话,它眼睛里竟然布满了忧伤、迷茫甚至几丝惊恐,它趴伏在汪老九和刘福棠的坟间,就像一个害怕离家的孩子一样,低低呜叫了起来。

汪娥擦了擦眼泪,拍了拍三郎的脑袋:“三郎啊,这次又是你救了我们,我们都欠你的情。你放心,不管走到哪,只要有恩茂和我吃的,就有你三郎吃的,你三郎永远是我们刘家一口子。”

三郎似乎听懂了汪娥的话,它在两座坟前呆望了一会儿,站起身,跟着两个主人,慢慢地离开了大青岭。

刘恩茂红了眼睛,光着脚丫子,踩着满地的雪,穿着衬衣衬裤,手抡着菜刀,疯了一样在后面死死地追赶

刘恩茂一家搬到了数百里外的县城,在县郊僻静处选了一座小房,住了下来。

县里的日子和山里的日子完全是两个过法。县里的一举一动,哪怕喝口水,都要花钱。钱在县里显得太重要了,有了钱才能生存,才能过得好一点儿。等到他们的儿子刘辉来到世上后,钱的作用就更加明显了。

刘恩茂两口子既不识字又不会别的本事,县里他们又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亲戚,甚至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两个人只有靠出苦力过日子。每天,刘恩茂出去蹬三轮,谁家要干出力活儿的,只要给钱他就干,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一点一点地挣着血汗钱。汪娥把孩子托出去后,也在县里一家饭店里当上了服务员,每天早五晚九地忙碌着,和丈夫一起辛辛苦苦地维持着这个家。

汪娥每天在饭店里早出晚归,饭店离家又非常远,有时候太晚了,刘恩茂就要去接她。刘恩茂接汪娥的时候,大黄狗三郎就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和男人一起到饭店外等着女主人,一来二去便被饭店老板尤大明看在了眼里。

这天晚上,刘恩茂刚到饭店门口,尤大明便从里面走了出来,二话没说把刘恩茂让进了饭店。

“你说你这人也真够外道的,来接小汪也不是啥丢人现眼的事儿,在外面站着干啥?来了你就进来呗,这不跟自己家一样吗?”尤大明一脸真诚地说。

刘恩茂憨厚地笑着说:“外面也不冷,我寻思进来没地方呆没地方站的,别打扰你们做生意。”

尤大明摆了摆手,说:“这话说的就更见外了,外面再不冷它也是外面,屋里就是再冷它也是家不是?小汪是给我当服务员,说白了,她端菜送酒都是给我挣钱,我这就是太忙,要不我正应该安排人去送她。你亲自来接那也是给我减了不少负担,哪还能让你在外面等着呢?再说晚上要关门了,也没啥客,你进来呆一会儿她们收拾完就可以一块儿走了,根本不耽误我的生意。”

刘恩茂笑了笑,说:“谢谢尤老板了。”

尤大明叹了口气,说:“小汪也跟她们那帮小姐妹说起你们家的经历,我有事儿没事儿的也听过那么几耳朵,你们可真不容易呀!要说城里和山里就是两个天地,生活方式、生活观念、生活水准,包括为人处事的观念和态度那都完全不一样。要是不尽早地转变过来,你们还真不一定适应这城市的节奏呢!”

刘恩茂听得深有感慨,点了点头说:“可不是咋的,原先我们在山里就不是这样。最起码吃住不愁,人和人都熟得很,有什么事儿大家伙一齐帮忙,日子过得虽说没法儿跟你们城里人比,可也不觉得多苦,也有滋有味儿。虽说家家的钱都没几个,可也没觉得钱那么重要。可现在不行了,左邻右舍的很少来往,有个啥事儿也很少互相照应,人和人之间咋就没有山里那种感觉了呢?再有,这钱太重要了,早晨起来一睁开眼睛,那就要钱。吃喝拉撒睡,柴米油盐酱醋茶,孩子上学打针吃药,哪一样都离不了钱。你就说我蹬三轮吧,明明好几天一点儿活没干,又来个什么管理,硬要去了三十块钱。哎……”

“你个畜牲,那是三郎救了你!”刘恩茂猛地下了地,“你知道不?你那一棒下去结果是什么?尤大明死了你能跑得了吗?三郎认出了你,这么些年在一块儿了,三郎能不认识你吗?它为什么没再咬第二口?为什么让你逃了?那是它不想让你杀人!”

刘辉顿时愣在了那儿。

“走,快跟我去看三郎,再跟人家尤老板说实话。”刘恩茂说完,向着尤家走去。

刘辉想了想,紧紧跟了上去。

谁知,尤大明说出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三郎已经死了。为了刘恩茂的身体,尤大明一直没有告诉他。其实从尤大明送三郎回刘家再回来的那天起,三郎就一直没精打采,不吃不喝,并且对任何人都不再相信,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一周过后,三郎就死了。死前,三郎面向大青岭的方向,凄惨地哀嚎着。

刘恩茂颤抖着到了三郎的坟前,摸着刻有“义犬三郎之墓”的墓碑,“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哗”的一下淌了下来:“三郎啊,你救了我,又救了刘辉,我们刘家都欠你的情,欠你的债,可这个债我今生今世没法还了!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忘恩负义,你虽然救了刘辉,可你却认为刘辉是图财害命,你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人的话,你觉得人最无情无义。可是三郎啊,人活着要面对许多事儿呀,当情义和生存、和责任、和贫穷有了冲突,只能选一个,人有时候是不得不这么昧心选择的。三郎啊,三郎,你知道吗?你明白吗?你懂吗?……”

尤大明也叹了口气,说:“其实咱们都一样,你看我支撑个饭店好像门面挺大的,其实里面也贼空,家里儿子娶媳妇要钱,姑娘上大学要钱,老爷子有病看病要钱,这乱七八糟的管着你的大盖帽来了还要钱。没法子,为了生活,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还得咬着牙挺着,准让咱活着啦,是吧,兄弟?”

两个人说着大笑了起来。

“哎,听说你那狗训练有素?”

刘恩茂一听来了精神,瞅着三郎说:“那是,它跟我在山里净跟野兽斗了,好几次还救了我的命呢。”

“那养活它也挺费劲吧?”

刘恩茂点了点头,说:“说实话,一点儿不比一个人吃得少。可没什么,我早已把它看成我们家的一口子了,好过赖过都不能亏了它。”

尤大明点了点头,老半天抬起头来,说:“兄弟,我有个朋友是个当官的,家里那条件你就不用说了,他这个人特别喜欢狗,就愿意要训练有素的狗。要是碰上他喜欢的狗,花多少钱他都舍得。前两天他还托我帮着联系一条呢。你这狗现在在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到他那肯定是进了天堂一样,还能发挥它的专长,也不枉它一身的本事。要不我给你们联系联系,钱的事儿他至少可以出这个数。”尤大明说着伸出了两个手指头,“整整两千哟!”

刘恩茂心中一动,但很快就摇着头说:“谢谢你尤老板,我看不用联系了,我家是缺钱,可我不会卖三郎的。三郎对我有恩,我也说过只要我活着就有它吃的,咱一个人咋也不能跟个哑巴畜牲扯谎吧?”

尤大明干笑着说:“老弟,此一时彼一时。你想,你们两个人的年纪越来越大,凭力气干一年能挣多少?再说还能干几年?不能干了怎么办?你们家孩子越来越大,上学花钱越来越多,将来找工作、说媳妇、成家,哪一样不需要钱?你们怎么应付这些事?我看你们不如就把狗卖了,整两个钱干个小买卖,一点点积攒起本钱再干大的,这日子才有大奔头。再说了,你是把狗卖给爱狗的人。到了人家那儿,我说句不中听的话,狗吃的比你们人吃的都好,那又不是把狗送杀场下老汤锅,你还有啥舍不得的。要不我再联系联系那朋友,再给你加上五百,怎么样?老弟,好好想想,实实在在的日子才是第一位的。”

刘恩茂站了起来,说:“谢谢你尤老板,我刚才已经说了,三郎是我们家的一口子,就是饿死我也不会卖它。小娥,咱们走吧。”

看着刘恩茂夫妻俩带着三郎远去的身影,尤大明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说:“山炮,等你没钱吃不上饭、看不了病、找不着门路的时候,我看你的情呀义呀恩呀的还能挺几天!”

卖狗的事儿哪说哪了,刘恩茂根本就没往心里去,日子一晃又过去了一个多月。这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刘恩茂怎么都睡不着觉,心里觉得好像要出啥事儿似的。翻身打滚地在炕上折腾到后半夜,这才迷迷糊糊睡着。刚闭上眼睛,糊里糊涂地就听见三郎好像闷吭了一声,他一激灵就坐起来,光着脚丫子抢到门口。借着依稀的月光,他看清了,院子里有两个黑影正把三郎装进袋子,抬着往外走。

“站住——”刘恩茂大吼一声,一脚踹开房门,手拎菜刀就冲了出去。

外面的两个盗狗贼一见有人冲了出来,抬着袋子撒腿就跑,几步跑到路上停着的那辆吉普车跟前,把袋子往车里一扔,开车就跑。

刘恩茂红了眼睛,光着脚丫子,踩着满地的雪,穿着衬衣衬裤,手抡着菜刀,疯了一样在后面死死地追赶。

也许是做贼心虚,也许是被刘恩茂的举动吓坏了,两个盗狗贼东拐西拐,吉普车竟然一下子扎进了沟里,车轮子转了几转,熄火了。

两个盗狗贼这下可毛了,急忙跳下车来。这时刘恩茂已经追到了跟前,抡着菜刀就劈了过来。

“兄弟,放哥们儿一马,咱后会有期。要不,就让你闻闻炼人炉的味儿!”两个盗狗贼从怀里亮出了匕首。

“去你妈的!”刘恩茂飞起一脚,一个盗狗贼手里的匕首便飞上了天。话音未落,手一扬,菜刀挂动风声砍了过来。

“大哥,饶了我们吧!”两个盗狗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刘恩茂收住菜刀,问:“我的狗呢?”

“就在车里,就在车里。”两个人急忙打开车门,把麻袋弄了下来。

刘恩茂眼珠子有些发红,说:“三郎要是死了,我就砍死你们两个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玩意儿。”

“它没死,刚才我们是给它用了迷药,喷碗凉水就好。”两个盗贼急忙说。

一碗凉水喷过去,三郎猛地打了个冷战,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大哥,这不是我们哥俩的意思,是有人出钱要买你的狗,所以我们才……”

“滚,别让我把你们当狼给宰了!”刘恩茂轻轻地摸着三郎的脑袋,皱着眉对两个盗贼说道。

两个盗贼一溜烟逃得无影无踪。

三郎紧紧地把脑袋贴在主人的腿上,委屈地哼着。

“放心吧,三郎,谁要敢打你的主意,我就一刀劈了他!”

一辆小车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径直冲了过来。还没等汪娥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便被“砰”的一声撞了出去,风筝一样飞上天,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转眼间,刘辉上学了。刘辉很爱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学校的老师同学们都说刘辉考上地区的国家级重点中学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唯一让人担心的就是刘辉的家庭条件太不好,恐怕将来考上中学,也没钱到几十里外的市里去住校读书。

为了让儿子有个好前程,刘恩茂夫妻俩拼了命地挣钱,从汗水里牙缝里一点一点地为儿子上学做着准备。为了多挣点儿钱,刘恩茂除每天在工地干体力活儿之外,又托人弄到了夜间扫街的工作。每天晚上,他拖着累了一天、连关节都隐隐作响的身体,仔细地清扫着大街,直到街上没有一点叶片纸屑。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又爬起来,抄起笤帚,走上街头,在整个城市还没有醒来时,又把街道清扫一遍,然后再开始新一天繁重的劳作。

由于服务员工资太低,汪娥干脆跑出来打零工,做起了家政服务。什么收拾卫生,做饭,哄孩子,侍候病人,甚至刷油漆刮大白,什么活儿来了汪娥就干什么活儿。晚上,她还经营着一个小摊,在马路边上摆起了露天烧烤摊。每天坚持到深夜,挣个几十块钱的生活费。汪娥摆摊的时候,三郎就远远地趴在一旁,静静地守候着主人。等汪娥收拾了摊子,它就会紧跟在主人的左右,摇着尾巴,一起回家。

刘辉这孩子也很懂事,每逢寒暑假,他都来帮忙,招呼客人,送酒送菜。日子虽然艰辛,但刘恩茂和汪娥也很满足!

就这样很快刘辉就中考了,勤奋而聪明的他果然给父母传来了喜讯——以第一名的好成绩考上了地区的重点中学!

考上了重点虽然今人高兴,但这也意味着开销成倍增加。由于重点中学在市里,刘辉还要去住读,每年的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加起来四五千打不住!

刘恩茂夫妻俩更努力了,而就在放榜的第二天,懂事的刘辉也跟着妈妈去摆摊了。没想到,厄运就此袭来。

那个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汪娥正在路边小摊上低头摆弄肉串。突然,一道刺眼的灯光扫过,一辆小车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径直冲了过来。还没等汪娥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便被“砰”的一声撞了出去,风筝一样飞上天,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小车丝毫没有减速,一转轮,像喝醉了的醉汉一样,竟然又歪歪扭扭地正对着站在一旁看呆了的刘辉撞去。

危机时刻,三郎狂叫一声,几步冲过来,一头将刘辉撞了个踉跄。

多亏了三郎的这一撞,小车只擦着了刘辉的胳膊和大腿。饶是如此,刘辉的胳膊也鲜血淋漓,奇怪地歪在了一边,显然是断了。

正对着车头的三郎机警地趴下,把身子紧缩在车轮之间,幸运地躲过了一劫,但它的尾巴却被车轮齐齐轧断了。

从三郎身上驶过,小车还没有停,呼啸着又向路侧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冲了过去。自行车飞出老远,骑车人当场毙命。小车紧接着又径直冲向了前面的一个烧烤小摊。摊子完全撞飞,小车拖着摊主推出去老远,才熄火停了下来。

车门一开,一个满身酒气的人歪歪斜斜地下了车。一见路面的情况,突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一扭身,踉跄着要跑。三郎咆哮一声,猛地跳起来,风一样扑了上去,恶狠狠地一口咬在了醉汉的大腿上,醉汉惨叫一声,瘫在了地上。

很快,警察封锁了现场,汪娥、刘辉等人都被迅速送进了医院。

刘恩茂得到消息后,几乎坐在了地上,他疯了一样冲进医院,连哭带喊地冲向了抢救室。

还没等到抢救室跟前,抢救室的门便开了,面无表情的医生护士走了出来。手术车随后推了出来,车上的人脸已经盖上了白单。

“小娥!小娥!”刘恩茂猛地扑过去,一把掀开白单,手术车上的人正是汪娥,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小娥,小娥,你怎么走了?是我呀!你睁开眼睛,再跟我说句话呀!小娥——”刘恩茂疯了一样扑在汪娥身上哭嚎着。

奇迹出现了,汪娥竟然动了动。

“小娥,是我,我是恩茂!”刘恩茂一步抢到了汪娥眼前,死死抓住了她的手。

汪娥无力地抓着丈夫的手,被血糊上的眼睛微微欠开一条缝:“恩茂……孩子……”汪娥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大夫,你们快救救她呀!她还活着!她跟我说话了!大夫!”

医生们急忙奔过来,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失望地摇了摇头,说:“真是奇迹!”

汪娥去世了,刘辉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右臂粉碎性骨折,右腿也被擦去了好大一块皮肉,需要植皮。

酒后驾车,交通肇事,三人一狗,两死一残一伤,可是在案件处理过程中却出现了问题。肇事方虽承认自己酒后上路,但却一口咬定是三郎先扑向他,他受了惊吓才驾驶失误连续伤人。所以要刘家承担部分责任。不但汪娥的赔偿金只给一小部分,而且其他受害方的赔偿刘家也要承担相应比例。案件三起三落,断断续续,始终无法最后定论。刘恩茂气得仰天狂叫:“天呐,有的人怎么比山里的狼还毒哇!”

案件一直拖到八月份才出现转机。一天,省报的两个记者来到了刘家,对车祸进行了详细采访,又认真查阅了相关案卷,走访了其他受害人家属和幸存下来的那位摊主。几天后,一篇题为《车祸案件悬而未决谁之过?》的通讯登上了省报的显要位置。各方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大幅度转变,案件重新纳入了日程,几个目击者也开始出来就当日车祸发生的情况作证。

很快,法院做出了判决:肇事者除了追究刑事责任外,还给受害各方附带民事赔偿。三郎是小车连撞两人之后才扑上去的,刘家无任何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肇事方一次性赔给汪娥5万元人民币,还要负责刘辉的全部医药费。

拿着法院的判决书,刘恩茂淌着眼泪对还在病床上的刘辉说:“儿子,老天睁眼了,知道咱屈,派记者来过问这事儿,咱赢了!”

刘辉看了看父亲,淌着眼泪说:“爸,不是老天帮忙,是我给记者写的信。”

刘恩茂一把搂住儿子,父子俩哭成了一团。

判决虽然下来了,可司机却是个穷光蛋,不但拿不出赔偿给汪娥的钱,连刘辉住医院花掉的几万块也只负担了一半!

等刘辉从医院出来,家里的钱不但一分不剩,还东挪西借地欠着一屁股债。眼看着就要开学了,刘恩茂看着儿子,急得满嘴都是大泡。

就在这个时候,尤大明来了。

“老弟,你家的事儿我都听说了,真是老天不睁眼呐。”尤大明坐下后直接切入主题,“老哥我这两年还是接着搞饭店,不过现在是专门搞韩国料理了,也就是人家常说的高丽狗肉啥的。我听说孩子差钱上不了学,怎么样,把那条狗卖给我吧?你还别多心,昨天卫生局的朱局长要吃点特补的狗肉,必须得陈年老狗,而且越凶越好。他也不知怎么就知道你们家这条狗了,点名要它。我知道你和这条狗的感情,要不是领导有意思,我还真不能来讨这个二皮脸。反正你也急着用钱,我给你三千,怎么样?”

刘恩茂头垂得很低,嘴里喃喃地说:“三郎对我有恩,我答应过三郎。”

“哎呀老弟,都啥时候了你咋还抱着那死榆木疙瘩不撒手呢?那一句话能咋的?你照着办了是你,你不照着办了就不是你了?那狗毕竟是一条畜牲,你养了它,它就该给你做贡献,你一个人跟它讲什么兄弟情义呀?再说了,这狗也老了,活不了一两年,现在是你儿子要上学,你需要钱啊!你不希望你儿子再重复你这一辈子的轨迹吧?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儿女吗?你有一天伸腿了,你咋去见小汪啊?!”

刘恩茂浑身一抖,用手捂住了脸。

尤大明叹了口气:“老弟,我知道你重情义,其实人活着谁不重情义呢?可现在咱就赶到这儿了,咱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解决孩子的事儿,有钱的时候讲道义,没钱的时候咱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么着吧,我再给你加上五百。你看你岁数也越来越大了,这体力活也干不了多久,这样,明天上我那儿去,冬天给我烧烧锅炉,夏天给我进个货干个杂活,我供你吃,每个月再给你六百块钱。怎么样?这也算我对小汪的一点报答吧。”手,低声说:“你把三郎牵走吧!”

尤大明从包里掏出三千五百块钱,放在刘恩茂的面前,一摆手,跟着他来的那两个人凶神恶煞般奔向了三郎。

三郎似乎已经明白自己要去哪里。它狂叫一声,猛地一转身,甩开了两个壮汉,哀叫着撞开屋门,围着主人团团转了起来,嘴里凄惨地咆哮着。

刘恩茂把头几乎低进了地缝里,他抖着手摆了两摆,说道:“尤老板……快,弄走它……”

看着两个壮汉又奔了过来,三郎竟然“扑通”一声跪在刘恩茂的面前,一声哀嚎,泪水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爸!”一旁的刘辉看不下去了,他大叫一声,几步上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钱举到了尤大明的面前,“给你,拿走。我们不卖三郎!我不上学了!”

“你胡说些什么!”刘恩茂猛地跳了起来,狠狠一记耳光打在了儿子的脸上。

三千五百元钱从刘辉的手里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屋里一片死寂。

三郎的嚎叫戛然而止,它默默地闭上眼睛,眼角夹着一滴没有流出的泪。

刘恩茂摆了摆手,尤大明指挥两个壮汉把三郎装进麻袋,匆匆离去。

“孩子,你过来。”刘恩茂叫过刘辉,把钱一张张从地上捡起来,抖着手摸了摸儿子的脸,“疼吧?别怪爸,爸舍不得打你,可爸也不知为啥就……孩子,记住,一定要好好上学!爸不适应这城市,你可不能再不适应了。只要你能有出息,爸啥苦都能吃,我就是死了也有脸见你妈了。”

“爸!”刘辉的眼泪“哗”的一下淌了下来。

刘恩茂把钱塞进儿子的手里:“跪下!”

刘辉满怀疑惑地跪了下来。

“对着你妈的相片,你给我起誓,不想别的,好好上学,钱的事儿有爸呐。要不然,你就不是刘家的子孙!”

刘辉流着泪发下了誓言。

刘恩茂颤抖着到了三郎的坟前,摸着刻有“义犬三郎之墓”的墓碑,“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哗”的一下淌了下来

第二天清早,刘恩茂立刻让刘辉收拾好行李,送他坐上长途汽车,去了学校。

回到家,刘恩茂再也支持不住,他“扑通”一下倒在地上,双手拼命地抓着地上的泥土。他抓呀抓,恨不得抓出一条缝来自己好钻进去。

“小娥,我……”刘恩茂狗一样蜷缩在地上,混浊的泪水淌满了他的脸。

“三郎,我刘恩茂对不住你!”刘恩茂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冲着院门的方向跪下来,发疯一样磕着响头。

刘恩茂病了。在炕上一躺就是三天,仿佛他的魂已经被三郎带走,他只剩下了一具空空的壳。

“刘老弟在家吗?”第四天一大早,尤大明突然又来了。

一见刘恩茂病成这个样子,尤大明急忙奔了过来:“哎呀刘老弟,你咋病成这样、啊?都是因为三郎吧?我告诉你,三郎它还活着。”

“什么?三郎还活着?”刘恩茂猛地坐了起来,头一晕,他又倒了下去。

“活着,我已经把它带来了。”尤大明扶着刘恩茂坐起来,“不信你叫叫。”

“三郎……三郎……三郎啊!……”刘恩茂颤抖着声音叫了起来。

门一开,没精打采的三郎垂着头走了进来,停在屋中央,呆呆地看着刘恩茂。

“三郎真的没死,三郎真的还活着。“刘恩茂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一把抓住尤大明,“尤老板,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呀?”

尤大明长长叹了一口气:“三郎真是条义狗哇,你不知道,它又救了我一命。”

原来,尤大明带着三郎回到自己的家,没有立即宰杀,而是想饿它几天,让它清了胃空了肠之后再动手。这时的三郎仿佛已经变成了另外一条狗,它趴在树下,没有一点精神的目光瞪着前方,呆呆地一动不动,仿佛一条丢了魂的泥狗。

晚上十一点多钟,尤大明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声。

尤大明起身拉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查看,突然一个个子矮小的蒙面人提着棒子冲了出来,一棍就打在了尤大明的后背上。尤大明一下子被砸倒在地,人也摔得晕乎乎的。

尤大明张开嘴,正要大声喊叫,蒙面人抡起棒子,又向着尤大明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泥一样瘫在地上的三郎猛地跃起,一下挣断拴在身上的麻绳,闪电一样扑了上去,狠狠一口咬在了蒙面人的手臂上。

蒙面人惨叫一声,用手一捂胳膊,翻过铁栏门,逃走了。

“要不是三郎,那家伙的那一棒子就要了我的命了。”尤大明动情地说,“我当时就寻思,三郎必须得留下来,可朱局长已经知道我把它买到手了,我只好让人把三郎藏起来,第二天赶紧让人四乡八里收一条毛皮跟三郎一样的狗,宰了之后专等朱局长。谁知朱局长却出了事儿,让纪委给双规了。这下三郎也不用藏了。我这就急忙带着三郎来了。老弟,碰上三郎这样的好狗是咱的福分呐,对它咱们必须得讲情义,你对三郎的感情我真是敬佩呀!这么办,钱呢,你先拿着,孩子今后要是上学缺钱,你也吱个声。”

刘恩茂紧紧拉着尤大明的手,说:“尤老板,我该咋谢你呀!”

尤大明一摆手说:“谢啥?你好好对待三郎就行了。我看三郎离开你就跟丢了魂似的,还得给你送回来。”

刘恩茂感激地说:“那钱我一定会还你……”

尤大明拍拍刘恩茂的肩膀,说:“不提啥钱呐?三郎救我一命得多少钱能换来呀?你就安心吧。我看刘辉也是个聪明孩子,今后的出息小不了啊。等他到时候赚大钱了,再还给我不迟!”说着,他扭头对三郎说,“三郎啊,你就还呆在你的老主人家吧,不过老弟,我想三郎的时候接它去住几天你可得让啊!”

谁知三郎竟然木然看了刘恩茂一眼,转身向屋外走去。

刘恩茂看了一眼尤大明,说:“你还是把三郎带到你那吧,等它啥时候愿意回来它自个儿就跑回来了。”

“这也行。”尤大明说着离开了刘家,三郎竟然也没精打采地从后面跟了出来。

“唉!”看着三郎远去的身影,刘恩茂长长地叹了一声。

刘恩茂的病时好时坏,尤大明经常过来看一看,可直到刘辉放寒假回到家来,刘恩茂的病也没有痊愈。

刘辉看着爸爸叹了口气,说:“爸,你咋还病成这样?就因为那个三郎?值得吗?那是一条畜牲,畜牲畜牲,翻脸无情,你为它有病不值。”

刘恩茂大吼一声说:“你给我闭嘴,不行你这样说三郎。”

刘辉摇了摇头,说:“还有什么不承认的,它离开咱们家的时候连叫都没叫一声,它的心里肯定全是恨。它跟那个尤大明一样,都是狼心狗肺的小人,我将来肯定要让尤大明知道我的厉害。”

“你个兔崽子,真是狗咬吕涧宾,你知不知道,人家尤大明没杀三郎!今年我后来给你寄去的生活费也都是人家尤犬明借的?他还说你直到毕业所需要的钱他全借给你,你将来还他就行。你怎么能说出这么的话?”

刘辉一愣,问:“什么?三郎没死?尤大明还借给咱们钱?那尤大明为啥没杀三郎?”

刘恩茂,说:“因为三郎救了他的命。”

“狗终究是狗,谁家硬谁家有钱它就会向着谁家!早知道它这样,我真不该半夜去救它!”刘辉愤怒地挥舞着手臂,胳膊上的几个牙齿疤痕清晰而现。

刘恩茂猛地坐了起来,问道:“那个蒙面人是你?”

刘辉点了点头,说:“是我。我当时本想只是把三郎偷出来,没想到尤大明出来了。我就拿棒子打他,可谁知三郎那个畜牲却跑来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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